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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有眼连载十二

第三十一章-第四十章
来源:陕西科技传媒网 | 日期:2019-11-08
三十一
井江月住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背靠一个不太高的土崖,临崖打了一孔窑,一家人就住在里边。这是环县许多住民常住的一种房子,这种房子冬暖夏凉,是西北地区特有的一种原始建筑方式,有钱人可以在平地起平房 ,没钱的人趁崖掏窑洞,家庭条件稍微好点的,箍了窑腿讲点体面,条件不好的,也就就地掏了窑洞,成了生活基地。这也是当地的一种生活要则。
关祺祥一行三人走近井江月家的时候,远远看去,井江月的窑前堆着一堆新土,马占华不知就里,好奇地看着关祺祥,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关祺祥却像没事人似的继续向前行走,到了窑前才勒住缰绳,跳下马来,向马占华挥了挥手,带头向里走去。马占华见状也和伍立峰一样跳下马来,跟着向里边走去。
院子里很清静,没有人,一堆新土堆在院子前边,散发着清新的湿土气息。循着新土的方向看去,旧窑旁边,新开了一孔新窑,大工还没有完成,原来新土是从这个新开挖的窑洞里倒出来的。关祺祥对马占华说,这下明白了吧,这井江月正在大兴土木,开新的窑洞哩。马占华和伍立峰这才恍然大悟。
正在这里,从新窑里走出一个瘦小女人来,头上包着一方头帕,腰里围了一条围裙,像一个地道的环县人。她臂弯里挎着一个粪笼,显然装满了土,女人就斜着身子,迈着缓慢的步子向外走来。关祺祥见状一步冲上前去,大声地说道,大嫂,小心,我来吧,说着麻利地接过女人手中的粪笼,将土倒在地上。就势和她搭起话来。
大嫂,这窑开了几天了?
没几天。女人说。一开口就听得四川口音直冲三个人而来。
没叫个帮手?
没有。
就你和江月?
他死活不让叫人。
我知道,他这是心里憋着气呐。
没人知道他内心的苦……
井江月人呢?
在里边。女人用手指了一下正在新开的窑洞说。
这时候,听得井江月从正在开凿的窑洞里问道,凤莲,是谁到院子来了?
关祺祥接着问话说,是我,关祺祥。关祺祥说着走向窑洞跟前,探着身子向里张望了一下,见井江月猫着腰从里边走了出来。拍着手上的土,不冷不热地说,是你呀,关县长。
马占华在模糊的光线下看着井江月,一个身材颀长的汉子,面黄肌瘦,但体质并不弱,从他挽起的袖子处,可以看到他暴起的青筋和突起的肌肉。艰难的岁月将他的体质变成一个摧不跨的肌体,马占华想,有了这样的身体,不管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井江月都会泰然处之。
关祺祥朗声大笑着说,是我。怎么开起新窑来了?
这几天不是没事吗,顺便给家里开孔新窑,将来啊,儿女都长大了,拾掇拾掇可以当新房啊。
你呀,真会利用时间,没有一会儿闲下来的时候。
井江月和关祺祥说话的时候,发现关的身后站着两个陌生人,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好,是上边派来审查自己的人,一定没什么好事。井江月想到这里,索性横下心来问,你还带来了两个人,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吧?
关祺祥收敛了笑容说,不要这样,井江月同志,关祺祥说到这里,觉得在对井江月说话时到现在为止还不能用同志来称呼,于是急忙收住话头说,江月啊,是上级派人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快放下手中的活,到窑里和上级来的同志坐坐,说说你的情况。
井江月再也没有说啥,拍拍身上的土,说,要是不嫌脏的话,就到窑里坐。说完扭头就向正窑里走去。女人放下手中的活,也跟着走向窑里。
让马占华意外的是,这窑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放置得井井有条,一点也不脏乱,这一大半的功劳得归于这位四川来的凤莲啊。马占华正在心里嘀咕着,那凤莲从灶房里端出几杯茶来,放在几个人的面前,之后就出去又回到新窑里,干她的营生去了。
四个人一坐下,关祺祥就开门见山地说,江月啊,我好长时间没到你这里来了,总是事情多,抽不开身子,今天陪上级来人到你这里,和你拉拉话,听听你的心里话,让上级同志对你的问题做一个慎重的考察,下一个公正的结论。
井江月阴着脸说,谁还能相信我的话呢?
关祺祥说,党组织相信你的话,同志们相信你的话。只要事实真实,就一定会相信你的话。
那敢情好,只怕我说的是实,上级来的人说是虚,我就是浑身有嘴也说不清楚啊。
不会的,你要相信,是非总有明辩的时候,虚的实不了,真的假不了,总会水落石出的。
那就好。
马占华在明亮的光线中看清了,井江月身材高大,但却清瘦,不到三十的年龄,面容就显得苍老许多,嘴上胡子拉碴的,和他的实际年龄不太相称。他腿上有伤,是在部队西征时留下的印迹,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但并无大碍。马占华从他走下新土堆时的样子看,他跃下土堆时的动作,有一种军人的英武,想必,当年他在部队里头一定是一个英勇善战的战士,这会儿却窝在这里自己给自己开起新窑洞来了。
关祺祥随后指着马占华和伍立峰介绍说,这两位是从延安社会部来的,这位是马占华,这位是伍立峰,他想问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马占华点头说,对,我俩来是只带耳朵,不带嘴的,你随便说就是了,说错了也不要紧,可以纠正。说到这里,马占华看了一眼伍立峰,说,是不是立峰同志?
伍立峰急忙点点头应声说道,对,就这样。
井江月低下头去,慢慢地说道,我是一个从湖北走到这里来的人,是红四方面军的战士,一路经历的大小战斗不计其数,多少次在生死面前挺身而过,可是到了这里,有人却说我是敌特分子,我的媳妇是从鄂豫皖走过来的,爬过雪山,过过草地,是一路和我要过饭到这个地方来的,不,是找到组织的,我们一同吃过的苦,你们几个都没有吃过,我们受过的罪,你们几个都没有受过,你们还不知道我的家人,我的几个家人,被国民党枪杀了,我和国民党的家仇,比这渭河的水还要深,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像这样苦大仇深的红四方面军的战士却被人说成了敌特分子,我到底怎么了,我们党组织究竟怎么了?
井江月从未给人说起过自己的家世,今天他是在上级来人面前谈起了自己的家史,的确,当井江月参加红军以后,当地国民党政府下令,让井江月的家人找回自己的儿子,在家人不从的情况下,国民党政府向井江月的亲人举起了屠刀,将他一家三口,父母还有一个妹子活活打死,打死不说,还将尸首吊在村头的老树上,以儆效尤。消息传来,井江月痛不欲生,发誓要将这个深仇大恨报了,以慰自己亲人的在天之灵。这个消息是他后来从一个偷偷回到家里又从家里返回部队的战友那里听来的,当下听了一时觉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为此几天回不过神来。让部队的战友们很是为他揪了一阵子心。
马占华听了井江月的一席话,被深深地感动了,但他却不动声色,向井江月发出了又一个疑问,有人说你和庆阳的国民党人有着密切的联系,能说说这方面的情况吗?
井江月连看都没看一眼马占华,随口就说,我和凤莲一路要着饭走到了庆阳,在过一个镇上时,遇到了一个好心的人,这个好心人是当地一个富裕户,有四十多岁,好像在县上按着什么差使,后来我才知道他当着庆阳县的公路局局长,他见我和凤莲的惨状,给我们拿了好多吃的,让我们在他的草棚里住了好几天,让我俩歇歇脚,末了还问我和凤莲,是要在当地讨要还是要走远路?我说我们要向东走,我们西征的时候,知道红军在陕北扎下了根,我是一定要回到红军的队伍里去的,我就说,我要向东去,在那里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安下身来。他听后,点了点头,说,敢问你俩是不是被打散的共产党西路军的人?我没有吭声,我怕说了实话回不到队伍上来,他再也没问什么,过了几天给我们拿了不少东西,让我们继续向东走,离开他那个地方的时候,他是用两匹马把我们送走的,到了环县界内,才把我们放下马来。我们走了很远时,回过头来一看,他还拉着我们骑的马站在原地向我们这个方向张望,目送我们向北走,我俩当时激动得眼泪哗哗地向下流,不住地向他招手让他快点回去。这个恩情我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啊。
井江月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口气,马占华看到他的眼眶里涌现出了一股泪花,鼻子也吸溜吸溜地,吸个不停。井江月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当了公路局长以后,有些修路的业务要和庆阳方面谈,没想到对方的局长就是这个人,我们当然商量起来就好多了。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报,我就是那忘恩负义之人,那样的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就是这么回事。在业务来往中,他也到过我这里来,我自然是好酒好菜的招待,可是有人说我与国民党要员吃吃喝喝,这真是无中生有啊。
马占华问,庆阳的公路局局长叫什么名字?
井江月说叫叶子谋。
马占华问关祺祥,关县长,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关祺祥说,就是这个人,据我们对他的情况了解,这位叶子谋,是一个倾向进步的国民党人士,在庆阳也没有什么罪恶。
井江月没有等关祺祥和马占华说完话,又继续说道,在我们队伍当中,有的人极左心理一直没有消除,看到我和叶子谋有来往,就说我是国民党特务分子,全都是在胡说八道。我要问了,我们红军和国民党谈判的代表,经常与国民党人谈判,商定国共大事,难道说这些代表都是国民党的特务分子?
马占华是从河北来到延安的,当初从河北到延安来的时候,之前是冀察分局游击队队员,他深知白区共产党人的亲属在白色恐怖中的艰难处境,他的亲人就被撵得东躲西藏,无处落脚,幸好没有像井江月那样付出了三个亲人的代价。他的同志家里也有被国民党杀害的史实,这些血淋淋地史实都深深地铭记在他心里。他是带着到抗大深造学习任务来的,不想就地留了下来,调到黎世龙的麾下,成了一名社会部的除奸队员。在延安,他经历了西征部队归队人员受到的不公正遭遇,在部队指战员思想中引起了混乱。因此,听了井江月的一席话,心里就有八九不离十的把握,这井江月特务分子一案肯定是一个冤案假案,只是在还没有向首长汇报之前,他还不能正式宣布而已。马占华看看听得差不多了,突然觉得四个人坐在这里冷落了那个独自在新窑洞中干活的凤莲嫂子,于是,他就对伍立峰说,立峰,咱就别光顾着自己坐了,你去把凤莲大嫂请过来,一起说说话,让我们也一睹凤莲大嫂的风采啊。你说关县长,是不是啊?
关祺祥立马应道, 啊,从鄂豫皖来的大嫂,落在这里实属不易,就让她过来和你见见面。井江月的政治问题不影响大嫂的事情啊。
马占华说,对,就是这样。
伍立峰没有殆慢,起身向外边走去。招呼凤莲大嫂过来一起拉话。
过不大一会儿,伍立峰和凤莲大嫂一起回到窑洞里来。马占华见凤莲来了,当即起身向大嫂恭敬地敬了一个军礼,大声地说:凤莲大嫂,马占华和伍立峰向你问好,向你致敬。
凤莲猛不丁见这个刚来的马占华向自己敬了一个军礼,一时被懵在地上,这一段时间,少有人来到家里和井江月正正经经地说上几句话,有的是看上一眼就转身走了,而这个马占华却用如此大礼向自己致敬,这是多少天都没有过的事情,她想这人一定是搞错了,但是当她看到马占华举起的手实实在在地放在帽沿下边时,她忍不住热泪纵横,也回了一个礼。一时窑洞里的气氛由原来的冷淡变得热烈庄重起来。井江月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本想让她稍坐一会儿出去,没想到凤莲却含着泪水说:没想到组织没有忘了我,没想到部队还记着我和井江月啊。
马占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不会忘记,部队更是不会忘记。将来要是我们把大事干成了,我们的后人也不会忘记。
马占华还要说什么,伍立峰却把马占华的衣角拉了一下,眼睛示意让他到窑洞外边去,马占华歉意地向关祺祥举举手,说,我出去一下,心想是不是伍立峰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失体统,伍立峰要在外边提醒一下,可是还没有走到窑外,就听伍立峰悄声地说,占华,我刚才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
你说,什么情况?马占华心里一惊,紧忙问道。
有一个人在院门外向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是一个年青人.
人现在在啥地方?
我看着他向别处走去了,估计离这里不远。
让我看看.
原来伍立峰出去请凤莲大嫂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院门口有一个年青人的身影,在向窑洞里张望,他装做不在意的样子,向前走着,那人一看他从窑洞里走了出来,迟疑了一下后,转身向别处走去。伍立峰一个跃步跑到门跟前,伏在门后寻找那个人的身影,只见那人躲在一边,仍没有离开这个地方的意思。伍立峰觉得此人可疑,就急忙向马占华做了报告。
马占华躲在门后向外望了一眼,那人还在原地徘徊,是一个先生模样的人,年纪不过三十多岁,长得精精干干,衣服也干净整齐,长袍短褂,站在原地,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不时回头向井江月窑洞方向看上几眼。马占华对伍立峰说,去把关县长叫来,看看这个人是否认识。
伍立峰哎了一声,马上跑回去,把关祺祥叫了过来,关祺祥躲在隐蔽处看了看那个年青人,向马占华摇头,表示不认得这个人。马占华又让伍立峰把井江月叫了过来,让他看看是不是他认识的人来找他,见到家里有人犹豫着不想进来,很快井江月和伍立峰来到院子当中,马占华对井江月说,你看看外边不远处站着的人,认不认得?井江月不满地看了一眼马占华,但又不好拂马占华的面子,就伏着身子向外看了看,然后说道:不认识。
马占华追问了一句:真的不认识.
井江月肯定地说,不认识。
马占华对关祺祥说,关县长,咱继续说咱们的话,看看这个人还有什么举动。
关祺祥应道,对,咱还回窑里坐吧,弄咱们的事。
马占华对伍立峰说,你在院子里观察一下这个人的举动,如有异常行动,马上告诉我!
伍立峰挺着胸说,是!
三个人又回到窑里继续刚才没完的话。
这时候的井江月觉得马占华和伍立峰不是带着恶意来的,听了自己的话后情绪热烈,猜想他们不是来找事的后,就让凤莲到灶房里做几个菜来,好好招待一下关县长和马占华几个。凤莲痛快的应答着,快步向外走去。马占华急忙摇着手说,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井江月却变了脸说,你县长这么长时间才到我这里来一次,还带着延安来的同志,怎么说也得在这里吃一顿饭的呀,不吃了饭我可是不让你们走的,关祺祥就不再推辞,对马占华说,井局长也是一番好意,另外也是这个从鄂豫皖来的大嫂的好意啊,不要走了,就在这里吃吧。
马占华一看怎么也推不过去,就附合着关县长的意思坐了下来。马占华等大家把吃饭的事情定下来,不再谈及此事后,就转了话头对井江月说,刚才是一个小插曲,一个人在你的窑门前向里观看,我们几个人都不认识,这个人一定是有来意的,不是为了你,就是为了我们。这一段时间情况复杂,不得不提高警惕,把这个人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以防不测。
井江月这才明白过来,表示理解。
这一顿饭吃的很热闹,酒也喝得荡气回肠。井江月热情地拿出当地一瓶白酒来,开怀畅饮,凤莲也破例喝了好几杯酒,井江月在举起第一杯酒时说,好长时间都没有人到我这里来了,好长时间都没有人这样听我说话了,不管对的错的,都能听得下去,今天我特别高兴,所以就喝个痛快。凤莲也说今天你们能来就是对我们的极大信任,我就借这杯酒表达我心中的感谢。说话时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嗓子也有些发颤。只是马占华牢记使命,象征性地喝了几杯后,再也没有动酒。伍立峰更是一杯没沾,一连气地说我不喝酒,我不喝酒。
三十二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五点的时候了,几个人出得门来,秋风正爽,吹在脸上身上感到非常惬意,再看看路边的绿树青草,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麻雀在树枝上踊跃鸣叫,几个人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轻松愉快的感觉。伍立峰在马上边走边问马占华,占华,你觉得情况怎么样?马占华白了一眼伍立峰说,回去再说,说完就扬起马鞭,大声地喊了声驾!便扬鞭跃马向前奔去,然后在马上大声地叫着关县长,看看谁先到你的县政府。一骑绝尘,向前奔去。
他们几个,谁也没有看到,在他们身后,井江月正泪眼婆娑地望着急速远去的三匹马的身影,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久久不愿回去。
 
回到县政府,三个人在一起凑起了情况。
马占华问关祺祥,关县长,你说说,井江月是一个国民党的特务分子吗?
关祺祥否定地摇摇头说,我看不像。
马占华笑着说,这可是你一个县委书记兼县长说的话,我可要把你这句话报告给黎世龙科长。
关祺祥立马摇着手说,别这样,你可饶了我吧,我不过是凭着感觉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马占华问伍立峰道,立峰同志你说说,井江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伍立峰慎重地说,我不敢下结论,但凭我的直觉,他不像是一个坏人。
马占华笑了起来说,看来咱们三个人的看法都是一样的,真是君子所见略同,你想想,他要是特务分子,早就撒起腿来跑得不见踪影了,还等着咱们上门和他谈话,了解情况?我才不信呢,这是我的初步判断。
关祺祥也笑了起来,这就要看你们的了,我以前就是这么看的。
马占华说,这样吧,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还是和他身边一起工作的人谈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关祺祥说,理应这样。
那就请你找几个人,天黑之前谈谈,再设法到庆阳去一趟,把叶子谋的情况了解一下后,情况就差不多了。
好嘞,我这就让秀珍找几个人来。
哎,我们俩今晚住哪儿啊?
就住在县政府的院子里吧。
县府院子里有住的地方吗?
这个地方小,但还是有几间住人的地方啊,就是条件简单一点,你们可不要嫌弃啊。我马上让秀珍把房子收拾一下。
马占华说,只要能住人就行。现在条件不好,等到建立了新社会,咱就可以住条件好的房子了。差点还不行呢。
说的是啊,先把今晚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别的。
关祺祥走出门去,抬头一看,天色已暗,不由得叫了起来,咱们只顾着说话,都不知道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你看这时间过得真快啊。
马占华跟着关祺祥走出了房子,一看果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天上亮起了几颗星星,远处的山峦被灰沉沉的暮色所笼罩,只有一抹黑色的山脊线还能分辩出山的影子,草木早已和黄土地融成一色。暮色中的秋风带着一种渗人的凉意,直扑面颊,让人感到阵阵凉意。马占华心想,环县的秋夜,比那陕北的不知冷多少。
关县长很快找来了几个曾经和井江月一起干过事的人,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说这个人是好人,就是脾气不好,但要说是一个坏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谈了一个晚上,就是一句话,井江月是一个好人,不是坏人。晚上的谈话就这样在一片好声中结束了。结束的时候也已经是上半夜的时间,大家就再也没有寒宣,各自回去睡了。
等到前来谈话的人全部散去后,关祺祥就带着马占华伍立峰来到休息的地方,让他们尽快休息。说完转身离去了。并祺祥一走,马占华和伍立峰立马躺在床上睡了起来。这房子是临时打扫出来的一间招待房子,平时是当作放置杂物用的,这阵子外来人多了,地方不够用,就临时把这间房子腾了出来,改成招待房,以解不时之需。床上的被褥是秀珍早已铺好的,虽说破旧一点,但倒还是干净,足可以让这两个从延安来的人放心大胆睡上一觉。马占华伍立峰日夜奔波,到了县上又马不停蹄,做了许多事情,这时候一躺在床上,头刚一沾枕头,伍立峰就呼呼地进入梦乡,马占华脑子里还在思想着,下午在井江月院时所见到的怪异事情,即就是那个陌生的人,在他们和井江月谈话的时候,鬼头鬼脑地向里张望这件事,心里不免存着不解之疑,想想个明白,可是没想多会儿,就觉得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铅坠,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便一下子进入沉沉的梦乡。
睡到半夜,马占华忽听院内一声沉重的响声,像是一个重物从高处掉了下来,在静夜之中听来格外清晰,把马占华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马占华睡觉一向是很警觉的,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侧耳静听,判断声音从何而来,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距离远近,有没有危害等等。刚才那声沉闷的响声,惊醒了他的睡梦,他机警地侧耳一听,声音像是从院墙那边传来的,而且沉闷的声音过后,又听得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冲着自己住的房子来的。马占华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要发生一件不测的事情了。有了这种预感,他悄然穿好衣服,把枪捏在手中,又轻轻地推了一下伍立峰,并俯下身子,压低声音对伍立峰说,有情况,快起来,有情况。说话的同时,将枪机张开,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访。
伍立峰一听有情况三个字,条件反射似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也把枪紧紧地握在手中,听从马占华吩咐。马占华知道伍立峰在黑暗中看不清自己的手势,就轻轻地推了一下伍立峰,让他站在门的左边,自己则站在门的右边,等待午夜中的不测事件发生,两只黑黑的枪口,直对着紧紧关着的房门。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马占华头贴着门缝向外看去,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向他和伍立峰住的房前走来,从这快步行走的动作上看来,此人一定是受过一种特殊训练的,夜间走路脚尖着地,就像老虎的肉垫,落在地上一点声都没有。猫腰的姿势也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后的动作,麻利快当,马占华心说不好,今天是碰到对手了,不会是下午在井江月院里看到那个在门外向里张望的人吧?果然是他的话,事情那可就复杂了,他一定是冲着自己和伍立峰来的,马占华心里奇怪,在环县政府大院,怎么会发生这样凶险的事情来呢?
是夜月光如水,秋风不起,没有一丝声响。听得到一两声拴在柱子上两匹马的咴咴声。马占华从门缝向外看着,那黑影一闪,人就到了他和伍立峰住的房门前,尽管他把脚步声放得很小,但是,静夜中还是传来了他在院子中跑动的脚步声。马占华思量着这人是在门外寻找射击的时刻呢,还是等里边的人起夜出来后再行动手?正想得入神,却听到一阵梆梆的敲门声。马占华再次将眼睛贴到门缝里向外一看,那个黑影人靠在门边,伸出手来,正敲着他们住屋的房门。是开还是不开?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一个陌生人敲着两个从外地来的人住着的房门,是凶是吉,是好事还是坏事?正想着又听得从门外传来一声轻轻地呼喊,开门,开门。
马占华向伍立峰摆摆手,示意他站在原地不动,自己装着刚被人唤醒的样子,懒洋洋地答道:谁呀,这么晚了,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外边那个人回答说:我,一个好人。找你有事。
马占华故意说,有事明天再来,天都这么晚了,再急也都得等天亮了再说。
开开门吧,我有要紧的事向你们说。
马占华从门外人的口气中听了出来,这个深夜来敲门的黑影人并无恶意,可能有重大事情要向自己和伍立峰报告。于是就将枪放了回去,但他用手比划着着,要伍立峰将枪背在身后,以防不测。
马占华将门打了开来,出到门外,趁着和他说话的间隙向院子四周望了一下,见四周安静如初,就让伍立峰点起油灯,把这个半夜来敲门的陌生人让进了房子。昏暗的灯光下,马占华看到来人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青人,穿着打扮干净周正,像是一个在学堂里教书的先生。看到这个样子,马占华猛然想起,这个人就是他和伍立峰在井江月院子里看到的那个向院子里张望的人。不错就是他,一点也没错,他是不会看错人的。
伍立峰看到他赤手空拳,就收起枪来,站在一边,静静地观察着来人的动静。马占华说,坐下说吧,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告诉我们?
来人说,你们别担心,我确实是一个好人,是来要向你们报告一个重要情况的。
马占华问,我们白天就在这里,你为什么白天不来告诉我们?
那是我知道的迟了啊,后晌才知道你们从延安来的,要到井江月局长家里去,我就去了井局长家,却看着你们好几个人在里边,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就转身走了,天擦黑的时候想来,你们和一堆子人在谈事,我就等他们散了来,没想到一等天就这么晚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龚双民,是环县公立小学教师。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从延安来的,谁告诉你的?
龚双民说,是县政府的秀珍告诉我的。
这可是真的?
一点也不假。
原来,龚双民昨天下午正在上课,县政府的秀珍来到小学,让龚双民给她写几个字,他要到距离县城不远的一个村子里贴告示,收缴衣服和鞋袜,在让他写告示的时候,无意中说了句早上从延安来了两个人,要调查井江月局长的问题,龚双民就很感兴趣地追问说,是查特务分子的事吧?秀珍说就是,那还有啥,都说他是特务,可是谁也没有证据,这不延安就派人彻底调查他的问题来了。他们住在哪里?去不去井局长那里?秀珍说,下午去他家,兴许要谈大半天的呢。还能住哪里,就住在县政府里,别处不安全。秀珍说者无意,龚双民听着有心,忙着给孩子们上完课之后,急急火火地赶到井江月的家里,没进院子前向里观察了一下,见家里有好几个人,不知道里边都是些什么人,所以就犹豫着没有进去,悄悄退了回来,又想着喝罢汤后再去找,可是他们一谈就是大半天,等到他们散了的时候,已经是月满秋夜了。这个时候,县政府的大门早就关了,他也不敢叫门,就翻越院墙走了进来,如同武林中飞檐走壁一样,敲响了马占华和伍立峰的房门。
马占华听了龚双民的叙述,再一次发问,你说的是真实情况吗?
一点都不假。
那好,你告诉我你要对我们说什么重要情况?
我要报告你一个重要情况,就是,这几天有一个我认识的人,在我教学的小学外边转悠了好几天了。
伍立峰忍不住地追问了一下。他认识你,怎么不直接来找你?
我想他在外围了解我的情况,看看我这几年在环县有没有变化。我远远地看到了,但我没有主动和他联系。我有一种非常强的恐惧感。
马占华说,这是为什么?
他不是来杀我的,就是来联络我的。
此话怎讲?
事情是这样的,我不得不来告诉你们,快快采取措施,把这个人逮起来。
这是没有道理的,谁手中有枪就把别人逮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
别着急,慢慢说,我们听你说。
原来,龚双民就是甘肃本地人,从庆阳上完学后出门到西安找工作养家糊口,到了西安看到一张招工告示,那告示上说,国民政府在汉中市举办一个技能培训班,学期半年,学成结业后保证每人有一份工作,月薪不下十块大洋云云。龚双民看到告示兴奋异常,便按着告示留下的地址前去应试,一试天如人意,谁知到了汉中,才知道这个培训班不是真正的技能培训班,而是国民党特务头子戴笠为了对付共产党所举办的一个特务培训班,对外叫文化技术培训班。在这个班上,给他们培训了特工所有的专门技能,比如,射击,爆炸,擒拿格斗,窃听跟踪,反侦察体能训练等,上课教员都是一些资深的国民党军统内部从事多年特工人员,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讲课的教员中还有一个名叫张国焘的人,在课堂上给他们讲述从事特工的重要意义和深奥诀窍。此人来培训班时,行踪神秘,一般不在小的场合抛头露面,后来知道他是从共产党的队伍里跑出来的一个共党要员,以前还在共党的队伍里任过要职,这个人物的出现让他们很是惊讶了一阵。几个月的培训结束时,戴笠亲自登台演讲,说,你们是党国的后起之秀,可造之材,党国的事业重担全部都落在你们的肩头,希望你们不负重望,不负重托,为党国事业贡献青春血汗。你们要被派到共产党的各大战区,伸到共产党的要害中去,去干经天伟地的大事业。于是,就分别将他们送到不同的地点。他就被送到了环县这个公立小学中来,以教书为掩护,伺机而动。因为他对国民党心存看法,又是为了找寻工作而误入其中,便时时想洗手不干,但凡是进了这个培训班的人,一旦想脱离这个组织,等待他的不但将是死亡,就连家里的亲朋好友也难逃一劫。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有任何不轨行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在当地没有交上一个在共产党内部任重要职务的人作朋友,一时不敢将这一秘密向人透露。一直在暗地里寻找机会,等到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时,将这一秘密披露出来。
这几天看到一个人在学校外转来转去,时不时地向学校里探看,还在打听着他的名字,他偷偷看了那人的模样,心里不禁暗吃一惊,这个人不就是同班的阴小民吗,阴小民来干什么呢,是来联络自己的吗,是来组织班上人的吗?他离开汉中多年,对此事从内心感到厌恶,同时感到恐惧,如果和他们一起干这个勾当,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可能。几年来心头总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胸口感到无比的沉重。这次看到阴小民在自己任教的学校门口出现,心里无形中升起一种阴影,阴小民到来之日,就是他灾难来临之时。于是他想把这个情况向当地领导人做一报告,但是他想,当年汉中那一个班总共四十多个人,遍布延安地区,就是延安根据地,害怕当地有他们的人在,一旦走漏风声,他就会遭到灭顶之灾,不敢轻易找人汇报。但是情况紧急,他又不得不把这一情况告诉有关人员,正在焦急的时候,得到马占华和伍立峰从延安来环县调查处理井江月局长问题的消息,知道马占华和伍立峰是靠得住的人,于是就冒险来向马占华伍立峰报告情况了。在这时候,他还是担心当地有和他们一起受过培训的人,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前来,只有偷偷来和马占华说了。龚双民一气说完这些,就眼巴巴地看着马占华和伍立峰,让他们拿主意,以解他的心头之患。
马占华听了,感到这是一个重要情况,一定得要紧紧抓住不放。当下的问题是,要问清这个在龚双民教书的那个学校外边转来转去人的情况,对这个和他一起受过特种训练的人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同时怎样才能确保龚双民的人身安全,最后达到确保那四十几个人无一漏网的目的。想到这里,马占华就详细地问起了那个人的情况来。
你们在汉中培训班的人一共有多少?
一共四十三名。
你能不能把他们的名字都记起来?
我大概能记起来一点,要是好好回忆的话,能把他们全都想起来。
好,你这几天就好好回忆一下,最好把他们的名字全都写出来交给我,以后会有用处的。
行。
马占华又问,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吗?
我记得,他叫阴小民,和我一样,都有一个民字。
他从汉中培训班结束以后跑到哪里做事?
这个我不知道。
大概活动地域能知道吗?
不知道,可能就在延安什么地方。
在延安吗?
可能是。我们分手几年了,一点联系都没有,这种事我们有着严格的要求,不能过问同学之间的任何情况,如若发现,定将严肃处置。只是在分手的时候知道他到延安做事,至于后来是不是去了延安,我就不知道了。
你说他到你这里来有几种可能?
我想,他要找我一起干些什么事。我们分手的时候,戴笠曾经交待过,没有指令不许擅自行动,平时保持单线联系,如果有了重大行动,再派人统一联系。所以我想他最大的可能是来联系我,参与一个重大行动。
还有什么意图?
可能还想在我这个地方找一个落脚点,布置行动方案。当然这是我的猜测。
你有没有看到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什么人?
没有看到,就看着他一个人。
伍立峰忍不住地插了一句话进来,问,你知道他住什么地方吗?
龚双民说,不知道。
马占华说,好了,这样办吧,你就在学校里待着,不要怕,等着他来找你,等到他找到你后,知道你要干什么后,把情况迅速告诉我们,我们来应对下面的事情好不好?
龚双民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我就等着他,一有情况马上找你们。
马占华说,这几天不要往县政府这个地方跑,小心那个人盯上你以后,发生不测事情。
我知道了。
马占华看看当下的问题解决了,再也不用多问,就问了一下伍立峰,立峰,还有要问的什么事情吗?
没有了,就这么办。伍立峰摆摆手说。
马占华当即立断,参龚双民说,这样吧,你现在就回去,让伍立峰送你一段路,小心发生意外。
正说着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马占华伍立峰龚双民三人向外一看,是关祺祥从门外走了进来。伍立峰笑着说,不好意思,把你给惊动了。
关祺祥看了龚双民一眼说,深更半夜的在我县政府里叽叽喳喳的,你说能不惊动我吗?
马占华说,这位先生有事情要告诉我们,所以我们说话声音就高了点。
关祺祥说,没什么。我在门外听了几句,知道了大概情况,你就先把龚先生送走吧。
好,立峰同志,你把龚双民先送走,我马上把刚才的事情向关县长详细地汇报一下。
伍立峰说,好。龚先生走,我送你回去。
龚双民向关祺祥和马占华打了个招呼,就和伍立峰向外走去了。
伍立峰和龚双民一走,马占华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关祺祥做了报告,最后说,这是一个重要情况,也是一个重大案情。我的想法是,利用这个阴小民和龚双民接头的机会,把这个人控制住,然后再问一下这四十多人分布情况,然后顺藤摸瓜,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全都收进笼子里。
你具体说说,下一步怎么办,要我配合你做哪些工作?关祺祥焦急地对马占华说。
我想这样,你得把我领到龚双民所在学校,找个名头,让校长宣布新来了一个老师,把我送进学校让我和龚双民一起将这个人控制住,打探一下他找龚双民的意图,然后相机找出其他人的线索。你看行不行?
关祺祥说,行啊,这个好办,我去一下就成了。
这是一件,还有你找几个人,守住那个找龚双民人的住处,别让他跑了。一旦有了风吹草动,就将他拿了审问。
行啊,这个都听你的。
这件突然出现的情况太重要的了,事关大局,我得让伍立峰回延安一趟,把这里的情况向首长汇报一下,看看黎科长有什么指示。
对,这就对了。你尽管干你的,我全力配合好你。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行动。还有,你要给井江月局长赶快打个招呼,让他配合一下我的工作,我得利用他正在审查这个事,帮我做点事。
我给他吹个风。
详细事情我再跟他谈。
两人说定,关祺祥回自己房间休息了,马占华等伍立峰回来后把自己的想法向伍立峰说了,让他赶快休息,明天一大早起身回延安,把这里的情况向黎世龙汇报一下,带回黎科长的指示,这里的事情由他和关县长两人配合来做,另外,告诉首长,井江月的问题应当给一个结论了,他不是坏人,在这里我还想利用他为破获这个特大的特务组织案做点工作呢,就先这样说,回去后再详细汇报。伍立峰说,明白了,我快去快回。
两人说完赶快纳头便睡,天色刚一放亮,马占华还没有起床,伍立峰就起身骑上马,快马加鞭,向着延安方向一溜烟地跑去。
三十三
伍立峰傍晚时分到了延安,人在马鞍上颠簸一天,已经累得不行,但是,为了不耽搁这个重要情报,他不得不马上赶到黎世龙处,将在环县的情况向黎世龙做一紧急报告。正在筹备召开延安军政高级干部会议的黎世龙,把伍立峰按在椅子上后,一听情况,大吃一惊,想不到那些潜伏着的国民党特务,从环县那个地方现身了,在这个时候现身,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呢?是冲着延安党政机关来的,还是冲着个别首长的安全来的?拟或是对着哪个解放区的重要目标来的?这一连串的问题把黎世龙搅得心神不安。他知道,要找到自己刚才设问的所有问题的答案,非得要在捕获这个国民党特务联络人之后,才能获得完满的结果,这个时候一切想法都是空对空的。于是他开始详细地向伍立峰了解环县那边的情况。
你说说那个龚双民现在什么地方按事?
环县国民小学教书。
那个要来找他的人叫什么?
阴小民。
和他同班?
龚双民说和他同班。
发现他住在什么地方?
现在还没有。
据龚双民提供的情况,汉中那个培训班一共是四十三个人?
对,他说四十三个。
这个数字确切吗?
他说就是这些。
这四十三个都派到什么地方?
龚双民说全派到了延安根据地。
全到了延安?
对。
这就是说,这个班的学生在培训班结束之后全部派到延安,来搞我们的情况了?
对。
这个培训班在汉中已经办了好几年了,也就是说他们派到我们延安来的特务已经在延安潜伏了三四年了。这样以来,有些人已经钻进了我们有些部门。真是这样的话,那可不就问题严重了吗?
伍立峰看着黎世龙自言自语地说道,也不敢出声,以免打断了黎世龙的思路。
黎世龙从自己的思路中回过神来,继续他的问话:马占华一个人在环县有没有危险?
关县长全力支持。
对。光有这个还不行。他一个人在那里势单力薄,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知道他们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如果他们是一群人的话,马占华一个人就不好对付了,独木难支,就是有关县长的支持我看还是不够的。反特斗争不同于其他斗争,搞不好会坏了我们的战略部署。我把容志德和高晓桦派过去,协助你俩工作,你休息一下,明天就和他俩一起到环县,打好反特这个特殊战斗。
是。
回去以后告诉马占华,先不要打草惊蛇,力争从这个联络龚双民的人身上,打开国民党四十三个人的准确去向,然后再将这个人收捕归案。
好,我一定把你的指示传达到位。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马占华说,井江月的问题可以结案了,他不是坏人,是自己的同志。
你说他是从宁夏要饭回来的妻子也是西路军的女战士?
对。他还招待我们吃了一顿饭,非常激动。
什么,什么,你们在井江月家里还吃了一顿饭?黎世龙听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伍立峰。
对,推都推不掉啊。
谁让你们这样做,没有一点清醒的政治头脑。
伍立峰一看黎世龙勃然变色,自是不敢吱声,任由黎世龙狠狠地呻斥着。
你知道吗,你们在调查对象家用餐,不论怎么着也是违反纪律的,至少也是政治头脑不清楚的。长此以往,会坏了大事,一点是非标准都没有了,你告诉马占华,功是功,过是过,这件事情要受到批评,不但要受到批评,而且还要受到严厉批评。一点也不能马虎。
伍立峰只有应声的份儿没有一点申辩的想法。
当然了,话又说回来,对待一个受委屈的老同志,在家里吃顿饭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得等一切都有了定论的时候再说。你懂不懂啊?好了,不说了,先把当前最主要的事情办了再说。
是。伍立峰转身出了黎世龙的房子,向自己的宿舍走去。一整天了,昨天就没怎么睡好,和龚双民谈了大半宿的话,今天又是一天鞍马劳顿,已经困意十足了。进到宿舍里,倒头就睡。明天还要赶路的呀,得抓紧点时间,美美的睡上一觉,不然路上困了可是要误大事的。
伍立峰一走,黎世龙的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了。几年了,戴笠派遣的潜伏人员渗透到自己的眼皮底下了,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也没有觉察到,我们多少机密可能都通过这几十人个的手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了戴笠的手上,成为和我们较力的诸多砝码。我们的警惕性究竟都到哪里去了!黎世龙有一种深深的自责,觉得这几年隐蔽战线上的工作做得太疏乎大意了,没能为党中央把好纯洁队伍关,都是自己粗心大意所造成的,这个直接责任全都在自己身上,不可推委推卸。
黎世龙清醒地想到,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而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渗透进我党军政部门里的特务分子全部查清楚,然后一网打尽。什么办法最能奏效呢?另外还要不要向首长做一汇报呢?黎世龙仔细想了想,这个案子太过重大,一定得向首长汇报一下,看看首长有什么重要指示。想到这里,他立刻向李克农住的地方走去。
李克农很忙,但是一听黎世龙过来,就把其他人挡在外边,先让黎世龙进来,因为黎世龙的身上有着与别人不同的任务,他轻意不到这里来的,一来准有事情发生,所以要是黎世龙来了,总是有着比别人更多的优先权。李克农把黎世龙请进房内,黎世龙看到,首长清癯的面容上流露着几分不安,心想平时首长要忙的事情太多,今天又是这样一件事情,一定会把首长的工作思路搅乱,要是不发生这样的事情那该多好。
李克农让黎世龙坐在身边,用平静而亲和的语气问黎世龙,世龙同志,我正好要找你,这几天召开延安军政干部工作会议的筹备情况怎么样了?还有什么困难吗?
延安军政干部会议是一个规格较高的会议,人员也相对多一些,为了把这次会议开得隆重热烈严肃一些,中央机关抽调了骨干力量进行精心筹备,黎世龙也被抽了出来,暂时协助这项工作,不但如此,还担着会议筹备的重头戏。李克农是这个会议筹备的总负责人,所以,一见黎世龙就问起这件事情来了。
黎世龙说,大名单已经拟好,通知已经向各战区发了出去,各项议程也都拟好,会议上需要的几份材料正在准备着,筹备工作总体上还算顺利。
进展顺利的话就好,怎么没听你说到有什么困难的话?
困难倒没有什么,就是担心这些同志在回延安路上的安全问题。
这个问题不用你操心,自有各大军负责人的精心安排,他们会把事情做得很好。
是的,按理说就是这样,但还是让人心里不踏实。对了,不谈这些了,这会儿你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十分要紧。
说吧,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们在环县境内获悉了一个特别重要的敌特情报,有一个在延安潜伏了三四年的特务分子,正在环县寻找和他一起在汉中参加过特工训练的人,有着异动的迹象。
参加特工训练的人一共有多少个?
据说是四十三个。
都渗透到什么地方?
说是全部渗透到延安地区。
延安地区是单指延安这块小地方还是整个根据地?
肯定是延安根据地,要是全部集中在延安这一块小地方,那还不早就让我们社会部全部逮捕归案了。
是啊,戴笠这个家伙不会不懂得这样的常识。
你说是三四年以前,准确地说是几年前?
据我们的情报来源说,四年前这个特训班业已结束,如果说,这个特务分子在延安待了四年的话,那么就可以肯定地说,这些人已经在四年前渗透到了我们的各个机构当中。
这样的话,问题就非常严重了。李克农面色凝重地说。
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真让人揪心。要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多好?
树欲静而风不止。国民党总不会停止他们对我们共产党人的阻止和破坏活动,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奇怪,过去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多次,算上这一次也是不计其数了吧。
是啊,我们和他们斗争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经的多了见的多了。可是这次情况有所不同,他们有四十三个人渗透到了我们根据地,从事着破坏我们的活动。
是的。你想过没有,四年前他们潜入我们内部,一点动静都没有,四年之后,他们怎么想着要动起来呢?
现在情况还不太清楚,估计与我们延安最近一些重大活动有关。
说的没错,就是这个原因,比如说,你现在手头正在进行的工作,就是我党最近的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可能国民党方面窃取了我们的情报而让静默了四年之久的潜伏人员起来动一动了,在延安搞一点响动,看看是不是能把我们党的高级军政干部搞掉几个。
对呀,可能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在开会期间搞一个破坏活动,搞掉我们几个领导同志。
对了,你说的这点八九不离十,他们一定会在这个时候蠢蠢欲动,搞乱我们的首脑机关。可是,他们没有想到,正是这个时候,我们的安全保卫措施是最为严密的时候,他们想趁着这时候搞破坏,那是万万不能得逞的。李克农说到这里,目光中闪射出一种坚定不移的神情,让人看了增加不少对敌斗争的勇气和斗志。
首长真是一语中的,醍醐灌顶,让我茅塞顿开。
顺藤摸瓜,按图索骥,这是你的拿手好戏,你就放胆干吧,要人我给人,要物给物,为了清洁我们的革命队伍,我会倾尽全力保证你的工作。
那就谢谢首长了。
你们的工作搞好了,中央的同志就会安心地领导全国抗战。你们虽不是在与敌人进行真刀真枪的对阵,但比真刀真枪更为惨烈,更为重要,你们可以以一顶百顶千,甚至可以顶一个师一个军,是一支不露声色的特殊战斗部队,是一支不冒硝烟的战斗部队,这样的部队我怎么会有理由不尽全力支持呢?
有你这句话,我就会放心大胆的工作了。
黎世龙立起身来,向李克农敬了一个礼,说,我去了。这一声我去了,语气中充满多少自信,多少激情,多少对新的对敌斗争的渴望。要是说他在向李克农汇报之前还是信心不足的话,那么汇报之后,他是信心百倍的了。
现在,黎世龙心中清晰地有了一个敌特分子四年以后想出来捣乱的图画,那就是,中央在延安召开一个重要的军政干部会议,这些人趁机想将参加这次会议的领导人予以杀害;他们可能集中在一个地方,或从不同的地区性方位集中到延安的某一个点上,然后各行其是,在会议期间发动攻势。黎世龙想,他们最有可能集中的点在什么地方呢?他们负责这次行动的头目是谁呢,是不是那个寻找龚双民的人呢?联络方式是单用人工还是并用电台?这些都是需要一一侦察清楚的啊。
黎世龙重重地叹了口气。
三十四
关祺祥第二天一大早和马占华来到环县国民小学。这是一座建校很久的学校,马占华进到学校里边,看到的是一所独具西北建筑风格的四合大院子,在小院四周盖了平顶的土木结构平房,两边平房是用来让学生们上课的教室,最里边的房子,也算是正房,是先生们批改作业的地方,院落宽敞而整洁,因为环县自然环境特殊,一年降雨量不多,因此,这宽阔的大院落里,所有的房屋都是平顶屋脊,屋顶倾斜度不大,平展展地对着蓝天白云。更为不同的是,这房屋过上几年还得要组织人力爬上屋顶精心地用人力踩踏屋面,每到这个时候,就成了环县境内一道独特的风景,不分男女老少,齐齐在平顶的房屋上来回奔跑跳跃,歌声和着春风明丽的阳光飞荡在空旷的西北原野,让人好不舒心惬意。院子也很大,四周栽种了好几株大树,好几株槐树都几撸粗了,树冠向四面展开,像几把巨大的伞,把偌大的校园遮盖得几无空余。正是上课的时候,远远听到学堂里书声琅琅,童声稚气得可亲可爱。
小学校长看到关县长带着一个陌生人来到学校,赶紧从校长室里迎了出来。校长一身长袍短褂,戴一副石头眼镜,头上一顶圆顶帽子,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书生气息十足。校长跑到关县长跟前,拱拱手道:不知关县长大人到来,鄙校长有失远迎,还望县长大人见谅!
关祺祥也拱着手说,别客气,都是自己人嘛,还用讲这些客套的话吗?
校长待关祺祥讲完后,看着马占华问关祺祥,这位是?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关祺祥对马占华说,这位是环县国民小学校长曾慎同,一位很有学养的老先生,四里八乡没人不知他的大名。这位呢,关祺祥又对曾慎同说,是我新给你派来的一个杂役,叫马,关祺祥说到这里,有意停了一下,看着马占华。马占华忙说,马占华,马占华。
曾慎同愣了一下,看着马占华不知说什么好,就拉着关祺祥说,关县长,借一步说话。关祺祥知道他要说什么,就随他走到一边,曾慎同用手在关祺祥的耳旁做了一个屏风,悄声地说,学校不养闲人的啊,人多难管。
关祺祥正色地说道,县上给你派一个杂役还不行吗?那你说什么行呢?
曾慎同说,可以,但是人浮于事,在这里没事可干啊。
你看着给他安排点活路干,他在这里的时间不长,暂时将歇一阵就走了。也不会领你的薪水。
那好那好。
关祺祥曾慎同几人在院子里说话,龚双民在教室里听得说话声,从教室走到外边,一看是关县长和马占华,便心领神会,给学生们专心地教起学来。
关祺祥看看话已说到份上,就对马占华说,你就跟着曾校长干吧,好好的,别给校长添麻烦。
马占华陪着笑脸说,是,是。
关祺祥和曾慎同告了别,独自一人走了。马占华就势留了下来。曾慎同说,你去在里间拿把铁锹把后院那堆杂草铲一下,回头把院子扫了。
马占华说,好,就走向后院找铁锹去了。
这天下午,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来到小学门外,向正在扫院子的马占华问道:请问,你们学校有一个叫龚双民的老师吗?
马占华心里明白,这个人就是那个几天来在学校门口转来转去要找龚双民的人,此人平头,两眼黑亮,眼眸中隐隐露出一丝凶狠的光,让人看了,有一种阴森的感觉。此人一身长袍,胸前搭着一条围巾,手提一个提箱,一副教书人的模样。
马占华说,有啊,龚老师。
他今天有课吗?
有,正在上课。
你能等他下课后帮我找一下吗?
可以啊。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我好去给他说一声。
你就说我从兰州来,叫阴小民。
好嘞,我这就帮你去叫。你在这里等着。
马占华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迈着轻快的步伐向里走去。
龚双民还在上课,但没等多长时间就打下课铃了,龚双民走出教室,后边的学生就一窝声地叫了起来,马占华走到龚双民跟前说,龚老师,门外有个人找你。
龚双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说,谁呀,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阴小民。
龚双民随同马占华走向门外,那阴小民在门外转着步子,看到龚双民从学校里走了出来,便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说,老同学啊,好多年不见了,你还认得我吗?马占华见他们已经搭上话,便折身离去。
龚双民惊讶地说,是你呀,阴小民,怎么不认得,化成灰都认得出来的。
我说呢嘛。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呀?龚双民知道,在汉中特训班上,阴小民是一个最为积极坚定的国民党特工人员,不管是理论课还是特种技能课,他都学得很认真很扎实,进步很快,成绩抢眼,被升为组长,副班长,几次得到戴笠的当众表彰,也几次受到单独谈话的恩遇。是戴笠器重的几个为数不多的特工人员之一。他也常常以班长自居,时不时地发号施令,弄得班上的同学对他又是反感又是佩服,这家伙天生就是一个干特工的干才。这次来,一定是赋予了领导职责,前来联络班上的同学,和共产党真枪实弹地干一场了。
我是从兰州过来,顺道看看你,也顺便歇歇脚。
那快到里边来吧。
阴小民笑笑说,我还怕你不在呢。
我是一个小学教书匠,一直就在这里,还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啊?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教务室,龚双民放下教案本,本想让他坐下来,可是教室里还有几个老师,没有地方,说话也不方便,就让他跟着到了自己的宿舍。一进门,龚双民忙着给阴小民倒水泡茶,阴小民却在进门以后,下意识地向门外看了看,然后才坐在椅子上,和他聊起来。
我问你啊,刚才那个帮我叫你的人,不像是一个老师。
哎对了,他是我们学校的杂工。
人挺精神的,干杂工可是可惜了。
那是人家头面人物弄来的,可能也是暂时的吧,咱也管不了那么多。
阴小民说着把话转入了正题,说话时,站起身来,借着窗子向外望了一眼,看看院子里学生跑闹,没有人靠近这里,就放心大胆地说,这几年没有人来找过你吧?
你说的可是咱们那些同学?
对。
没有。一个也没有,你是头一个。
你也没找过别人?
对,我一直就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找。不是说,没事不能胡乱找人的吗。
你说的对,这几天我在周围把你的情况做了些了解,你确实是没有找过人,也没干过对党国不利的事情。是的,阴小民说得一点也没错,他来环县之后,并没有端直到小学,告知他要办的事情,而是接连几天,在周围打探,龚双民有没有参加共产党组织,有没有背叛党国的行为,问了一圈子,都说龚双民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好老师,他这才放心大胆地前来找龚双民了。
你是个阴险的人,来就来了,还把我的情况调查了一下。你都不怕我和你翻脸吗?
我们都是干大事的人,不这样不行啊,你怎么会翻脸呢。
说的也是,你说你的事。
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和你联络一下,要干一件大事情。
什么大事情?
为党国立功的时间到了,也是我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这个以后再说,先说说眼前的事吧。
眼前什么事?要我们都集合起来吗?
对。我们这些人潜伏了四年了,也该露点脸了。
你说具体一点,别说这么含混。
我的任务就是,把你和那些分布在各个点上的人,全部集中起来,布置一个任务,任务干完之后,各奔东西。
人这么分散,怎么才能把他们联络起来?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来办。
这些人联络起来后,在哪儿集中啊,四十多个人呢,不是一个两个。
你放心吧,戴局长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
现在所要做的事情是,你得帮助我在当地找到一个临时住的地方,还有要把一封信送到延安那个地方去。
送信干什么?
事情很简单,让他把信送到报社,在报上发一个寻人启示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啊?
对,就这么简单,发一个寻人启示。
这么简单的事,你去干一下不就行了吗?怎么还要找另外一个人替你干。龚双民看着阴小民,又悄声地补充了一句说,你不是在延安待过吗,人熟地熟,这点小事还动用别人吗?这不多此一举。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是怕到了延安之后有人认出我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要找一个人替我把这件事做了。
原来这样,算你想得精明。
寻人启示发出之后怎么办呢?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后来就是我的事了。
那好。现在你要我做什么?
你只管给我找到一间房子,再找一个人就行。
地方好找,可是这人是不容易找的啊。
你想想,这个地方谁能去延安,与延安有联系,到延安时不受检查,就行了。
那就让我想想。
费用在人说定后我就交给你。阴小民心里说,这个临时帮着送信的人,信送到之后,在回来的路上就地处理了,以免后患。但是他一直埋在心里,始终没有对龚双民说出来。
说话的当儿,上课铃声响了,龚双民说,上课时间到了,我还得上一堂课,你先在我这地方睡一会儿,下课后我带你在外边吃点东西。
阴小民点点头,就势在床上躺了下来。龚双民夹着教案本走向了教室。
龚双民在上课期间,让学生自习一会儿,然后站在墙角处向马占华招了招手,马占华看到龚双民的手势,立刻赶了过去,马占华问,和你接上头了吗?龚双民说,接上了,他说要在延安干一件大事,这几天要我帮助他找一个人,再找一个临时住处。马占华说,找人干什么呢?龚双民说,要把一封信送到延安,在报上发一个寻人启示。
要什么样的人呢?
他说,延安方面信得过的人,不受检查的人。
好了,你把时间拖上一天,说晚上去一趟那个人的家,商量一下,然后告诉他住在什么地方,什么人合适就行了。注意,千万别露出破绽来。
我知道,我会和他应付的。
好了就这样。分手吧。龚双民很快回到了教室,心平气静地上起课来。
下课后,龚双民回到房内,阴小民躺在床上还没有起来。这几天他在外边游荡,一天换一个地方,弄得有点精疲力竭,一到龚双民这里,一时觉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怕风吹草动,这一静下来,就有一股睡意袭上身来,所以刚在床上躺下,就呼呼地进入了梦乡。一直睡到龚双民下课回到宿舍里他还没有醒过来。
龚双民把教案本往桌上一放,拍拍身上的粉灰,在脸盆里洗了洗手,说,睡得好香啊,老远就听得到你的鼾声,简直是鼾声如雷,把学校里的鸟儿都吓飞了。
阴小民揉了揉眼睛说,不好意思啊,这几天弄得有点乏,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下你也就别睡了,说说中午的饭怎么吃吧。
客随主便嘛,你请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你说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吃吃这里的特产吧。
清炖羊肉?
就是,你也不是不知道,这里的清炖羊肉可是久负盛名的啊。不用放调料,就在清水里煮,水开了把水倒掉,再放些水烧,水开后把水上的沫子打掉,炖烂了,只放点盐和葱花就行了。吃起来那个香,让你一辈子都忘不掉了,我保证你在你的四川绵阳是没有吃过的。吃了这一顿还想下一顿。
客随主便呗。阴小民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
好,咱这就走。
环县街上羊肉馆子不少,最有名的是陇原春,做那个清炖羊肉的香,让十里八乡的食客提罐夹碗的都涌到这里来,有了红白喜事也都少不了在这个地方请几桌。龚双民和阴小民走进陇原春羊肉馆捡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这地方临窗靠街,阳光充足,眼路也宽。阴小民坐下之前向外边瞭了一眼,外边平静如常,没有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便放心地坐下来,让龚双民张罗着点菜要肉。龚双民要了斤半羊肉,两碗揪面片,外带两壶烧酒。完了,龚双民说,还是不放心这里吧,这里不比延安,对外来人员查得很严,环县这地方,红白交叉,查的不是太严,还有我在这个地方是小有名气,多少学生家长都认识我,知道我,要是跟我在一起的话,就是坏人也会被当作好人。阴小民难堪地笑了笑说,没办法,这是职业习惯嘛,由不得人的。好了,说说你所说的事情吧。龚双民说,我在上课的时候想,你要的人很特别,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的情况很可能符合你的要求,不过我在没有和这个人打招呼之前,还不能把这个人的名字告诉你,等他同意了后再说不迟。
这个人是个什么情况?
还是先不说为好。龚双民看了一眼阴小民,流露出有点不满意的神色。其实,龚双民根本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而是在他和马占华通气之后,使的拖刀之计,等到回过话来后再说给他姓谁名甚。阴小民在追问这个人的情况时,龚双民立刻就把话打住了。
阴小民还要问话,正好龚双民点的菜被跑堂端了上来,酒筛了两碗,菜香酒香,直冲口鼻,龚双民就说,菜上来了,咱还是先吃吧,等我问过之后再说。说着,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这里人多眼目也多,小心走漏风声。
阴小民点点头,连说好。
龚双民就端起酒来说,来,为了咱们几年后的再见干一下。阴小民也端着酒说,为我们的再见干。两人的粗瓷碗咣地一声碰在一起,然后两人各自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正喝着,跑堂又将清炖羊肉送了上来,一个耀州粗瓷大老碗里盛着几大块带骨的肉,龚双民点着碗里的羊肉说,趁热吃吧,别亏了口福。然后又悄声说,晚上我去那个人的家里问一下,看看他愿意不愿意干这个差使。阴小民说,行行,只是要快点,延安那边可是等不及了。龚双民说,放心吧,我下了课就去,误不了事的。
就这样两个人在羊肉馆子里大快朵颐,一直到喝得快上了头时才抬脚往回走。
三十五
就在龚双民和阴小民两人在馆子里吃得酣畅淋漓时,马占华却飞也似的和关祺祥两人向井江月家里跑了过去,做一做井江月的工作,让他配合一下自己,顺便告诉他的问题已经查实,是自己的同志,不再以坏人特务分子而论,继续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为党工作。
到了井江月家,马占华要井江月妻子出外回避一下。然后就开门见山地说,井局长,我和关县长来,为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对你的问题,先行宣布一下审查的初步结论,这个结论就是你是一个忠实的共产党员,你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党的干部,所有加在你头上的罪名,都是不实之词。当然,正式结论得要环县县委得到延安那边的批复之后才能送达你手里。还会在一定的场合向大家宣布这个决定。
关祺祥郑重其事地说,对,你是一个好同志,直觉早就告诉我,你绝对不是一个坏人,是我们党信得过的人。只是在还没有正式调查之前不能说出这样的结论。
井江月听到这个消息后,一时心潮起伏,这个结论来得太突然,也来得太迟,好大一阵子自己好像与组织脱离了关系,远离了同志们的怀抱,像没了娘的孩子。今天自己的世界突然变了样,不再是一个离群的孤雁,不再是一个被人指骂的特务分子,自己的生活拨云见日,晴空万里。
井江月为此激动不已。他站起来,深深地向关祺祥和马占华鞠了一躬,眼中含着泪花说,我感谢党组织的信任。
关祺祥摇摇手说,先别这样,我们还要你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来和你商量一下,看看你是否愿意完成这件任务。
井江月站起身来说,只要党信任我,不管什么任务,我都去尽力完成。
那就好,请马占华同志和你说吧。
是这样,我想和你商量的第一件事是,想让你这几天回延安去执行一个特殊的任务,说起来简单,但却十分重要。
你就说吧,到延安做什么?
只是一件很轻松的事,给报社送一封信去。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对,简单可是却十分重要。
你明白点说,我有点听不明白。
这封信关乎着党中央有关领导的安全,关乎着国民党一个重大的阴谋行动。这个阴谋行动,现在就不要给你说明白了,你只知道这封信关乎着党中央和中央首长安全的重要性就行了。
这下我明白了。
在执行这个任务当中,还得要你忍辱负重,不要把组织对你甄别后的结论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妻子和儿女。
什么意思?
这样有利于你完成好这项任务。
只要有利于完成任务,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心里明白就行。
第二个事情与你完成的任务相关联,就是想让一个人在你家住上几天,直到完成这个任务。
是个什么人呢?
当然是一个需要你时刻提防着的人,后边让我们的人向你细细说明。你看行不行?
为什么住在我家里?
因为你的情况特殊,便于这个人安心地住下来。
你越说我越听得糊涂了。
你会明白的。但是现在必须明确能不能让这个人住进来。
好,只要组织信任我,组织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好了,那就让这个人住在你家里,不过你一定要知道,这个人住在你这里,也可能危险就在你这里,但是你一定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还有许多战友和你在并肩作战。我们会全力以赴保证你和家人的人身安全。马占华斩钉截铁地对井江月说。
知道了。
马占华和关祺祥做完这件事,两人分手,各司其职,马占华回到学校。这事办得很快,当马占华回到学校的时候,龚双民和阴小民还在陇原春羊肉馆里没有吃完,马占华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像是乏了休息似的,手里拿着一块锅盔,放在嘴里慢慢地啃。校长曾慎同从校长室里出来,迈着八字步,在院子里转圈圈,这是他的习惯,尊从着古训,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偶然看到马占华在啃锅盔,就凑上来问,午饭没跟上吃啊?马占华为难地笑笑说,没跟上,和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就把午饭给耽搁了。曾慎同摇着头说,吃一个锅盔能够吗?马占华说,还行。曾慎同照样摇着头说,年青人,正是吃饭的时候,一块锅盔肯定是不够的。下次可不能这样了,肚子饿了可就干不动活了,你跟我来,到我房子里给你倒缸子茶喝,这样干的馍怎么能咽得下去。马占华说,不了,我这样习惯了,回头我在水房里打点水就行。
正说着话,看见龚双民和阴小民两人步履匆匆的向学校走来。马占华就向曾慎同摆摆手说,我等龚先生要给我写副对联呢,你看,他从外边回来了。曾慎同顺着马占华的手势向远处看了看,果真龚双民从外边回来了。便离开了马占华,继续他的饭后百步走的营生。马占华则伸长脖子望着龚双民和阴小民一同向自己走来。
龚双民走到学校门口,见马占华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着,知道他在等他回来,便有意放慢了脚步,和马占华打着招呼,嗨,你咋还在吃呢,真能吃。
马占华说,整天干的重活,不吃不行啊。
龚双民说,好嘞,你吃着吧,别噎住了。
马占华站起身来说,龚先生,我想求你一件事。
龚双民停下脚步问,啥事?
马占华说,我有一个亲戚,孩子过几天要出嫁,想写几副对联,说我在学校里,和大学问家打交道,让我求人写几幅对联,我想你字写得这样好,求求你给写上两幅对联吧。
龚双民说,我当你是啥事呢,写对联这个事,你找错人了,我字没有曾校长写得好,让曾校长给你写吧。
我和校长来往不多,怕校长不给面子。
这样吧,你在这里等着吧,我把我这位朋友安顿一下后,我带你去给校长说。
那就太好了,我等着你。
你等着。
马占华说哎。龚双民拉着阴小民向自己的房间走去,马占华站在院子里等着。阴小民一直在旁边看着龚双民和马占华对话,突然觉得马占华有点面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就悄声问龚双民,这个人叫什么啊,一直在你们学校干杂活?
龚双民说,我埋头教书,从不问他叫什么,只知道姓马,就叫他马师傅。
我怎么看他有点面熟呢,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哪能知道呢,他可是县长的亲戚,谁也不问他的情况,各干各的事。
还是县长的亲戚呢,有点来头。
你当啥呢。
走到房门前,龚双民开了门,让阴小民进到房子里,说,你先在房子里坐一会儿,我去给校长说说写对联的事,去去就来。
阴小民说,哎,你去吧。
龚双民撇下阴小民,走到马占华跟前说,走,我带你去找曾校长。
马占华说,那就谢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校长室走去。
拐过一个弯,龚双民见到了背人处,悄声地说,刚才阴小民说他好像见过你,面挺熟的,你可得小心点才行。
什么,他说我的面挺熟的?
对,说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在哪儿见过我?
我也不知道啊。?
马占华迅速在脑海里搜寻着他可能和阴小民见面的地点。本来他还对这个阴小民没太多的注意,龚双民这样一说,马上引起了警惕,他刚一见到这个阴小民时,就觉得好像在哪儿也见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因什么事见过面,打过交道。可是想他在环县这个地方一次都没来到,这里也没有一个熟人,怎么会和他打过交道呢?要是说见面,也得是在延安那个地方,他在那个地方待了几年,肯定和许多人打过交道,也有许多熟人。对,如果说觉得面熟的话,那一定是在延安,而不是在这里了。马占华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心头袭过一丝不安,要是和这个阴小民见过面的话,那可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了。阴小民要是认出自己是社会部除奸科的人那可就坏事了,自己得要小心从事才行,也别在这个人面前晃来晃去,让他认出自己来。但是他坚信,自己在延安街上很少露面,就是见了面也是一面之交,对他留下的印象也不会太深,而且从他的行动和口气中判断,他一定是没认出自己来的,要是认出的话,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溜之大吉了,还等这个时候。马占华想到这些心里反而踏实多了,对,就是,他没有认出自己来。我见他面熟,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马占华慢下脚步来,对龚双民说,你晚上去一下井江月家,我已经给他本人说好,安排一个人暂住在他那里,还要让他去延安一趟,他都痛快地答应了,你和井江月什么都别说,就是和他商量一下有朋友要住在他家的事,回来告诉阴小民,说让他考察一下,看看井江月家是否合适。
龚双民说,他要是不同意住在井江月家里呢?
他会的,因为他的头上罩着特务分子的帽子,心里对共产党怀着刻骨仇恨。他会的。
那就成。
另外从此别在阴小民跟前提说我的情况。只说眼前的事情。一定想方设法把他要集合的人名单搞到手,还有活动方案。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龚双民说,我知道了。
俩人走到校长室外边,龚双民大声地叫着校长校长,在家吗?曾慎同在校长室里高声地应答,是龚老师吗?
龚双民说,是我。
进来吧。
我不打搅你吗?
不,快到了下午上课的时间了,进来说话。
龚双民和马占华走进校长室,马占华看到曾校长正在脸盆里洗脸,拧着毛巾,一双粗布袖子高高挽起,石头眼镜也放在一边。曾慎同让马占华和龚双民坐在凳子上,端起脸盆来,就往外边走,龚双民忙接过曾慎同手中的脸盆,麻利地走到房外,将脸盆里的水哗地一下倒了,返身进了校长室,放下脸盆,坐在凳子上说,曾校长,马师傅想让我给他亲戚写两副对联,他的亲戚要结婚,我的字不如你的字,我就推荐你给他写,你的字方圆几十里都是很有名气的,我哪能和你比,你就给他帮帮这个忙吧。
曾校长说,原来是这个事啊,好说,我抽空给你写就是了。你的字也不差,就是火候不到,你多临临帖,这样就会把字写得周正了。
多谢校长指点。我以后多临临帖。龚双民看看要说的话都说了,戏也演了,觉得该出去了,就对马占华说,马师傅,你什么时候要,就给校长说,内容你也不用操心了,曾校长会给你想好,一定让你们家亲戚满意。
马占华说,好,曾校长,我就替我们家的亲戚向你道谢了,你可给我们帮了大忙了。
曾慎同摆摆手说,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马占华谢过曾慎同,立即从校长室里退了出来。马占华向龚双民摇了摇手,各自分头而去。
三十六
龚双民回到自己的房内,阴小民正等着他回来商量找人的事情。龚双民坐在凳子上说,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呢。
你得快一点。
我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对你说,可是怕不合适,我想,晚上到那个人的家里去一下,把情况靠实一下,把事情弄妥帖了,再把你引见给他。
这样比较合适。
那就这样,你晚上在我的房里待着,我去问问情况,回来我把情况告诉你,咱们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那好。一定得可靠的。
这个你放心,不可靠的,我怎么敢让你和他见面呢。
正说着,下午上课的铃声又响了,龚双民说,你先歇着,我去上课了。
阴小民说,你去吧,我等你。
下午龚双民在课堂上上课,这个阴小民也没闲着,他没有在房子里睡大觉,而是从房子里走出来,在校园里转来转去,他好像不经意间从龚双民上课的那个教室前走过,向里看了看,龚双民正向孩子们讲着《岳阳楼记》。听到他抑扬顿挫的诵读声,阴小民这才扭头走向别处。心想,这小子还真把教学当成了自己的终身职业,向学生们传业授课解惑,像真的一样,还好,这家伙这几年还没有受共产党教育的影响,心向党国,没有把自己出卖给这里的共产党组织,他是完全可以信得过的自己人。想到这些,他放心地又回到龚双民的房间里,靠在被子上闭着眼睛眯起觉来。
环县那里的民俗,晚上吃饭不叫吃饭的,却叫了喝汤。龚双民和阴小民喝罢汤,龚双民撂下碗说,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去,可能你得等的时间长一些。我不回来,你别出来。环县这个地方,查人查得很严,要是碰上查人的事,那可要惹麻烦了。还有,你在我这个地方也不能待太长时间,消息传出去,不一定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阴小民看了眼龚双民,没有吱声,心说,是了,在这地方待久了,也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个地方是共产党的领地,没准来一个共党干部,问东问西那可就不是一件好事了。对的,这个地方也不是久留之地,要是龚双民和那个人说好了,就挪到那个地方去好了。
 
龚双民和井江月是见过一两面的。那时候他见井江月,井江月为县上的公路局局长,而他则是公立小学的一位国文教员。那是有一天,井江月因为一个学生的缘故,来到学校,这个学生正好是他班里的,因为逃学被送了回来。井江月带着学生,对他说明情况,说他家里实在太穷,事情多,常常吃不饱肚子,家长还有病在家,他是不想学了,可是这个学生很有天份,不上学实在太可惜,还是让他继续回学校上吧。龚双民对这个学生和家里的情况也是了解一二的,觉得这个学生如果弃学不上,也就太为可惜,便让人给家长捎信,让学生尽量到校上学,学费杂费什么的,他可以尽量予以帮助。没想到这个学生是是井江月的一个亲戚。在那次见面的时候,井江月对他的印象是精干,很有派头,说话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话也落地生根,在他心目中算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在那次见面时,他把这个学生安排得很好,说,他的学费不用龚老师帮助,他全包下来就是了。只是要龚双民在夏收和秋收时节,适当带上几个学生,到他家里帮一下忙,以解决他家父母身体有病而不能顺当完成夏秋收的活路。龚双民觉得这样的请求并不过分,便当面应了下来,不但说到,以后也坚持做到了。可是从那以后,井江月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也就再也没有和他见过面,但是彼此提起来,都能知道对方的情况。龚双民对他家住的地方也是很熟悉的,虽没有进到家里去,但是,具体位置他早已在心中了如指掌,因此,喝罢汤他去井江月家,不用打问,便一气向井江月家里走去。
到井江月家门前,龚双民轻轻地摇了一下门栓,“哐哐哐”的响声在傍晚时的村街里显得格外响亮。龚双民在门外静静地等着院内的响动,不大一会儿,院内就响起了房门开启的声音,接着听到井江月宏亮的嗓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谁呀? 
井江月在家。他是在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后出来开门的。龚双民大声地应了一声道:井局长,我是龚双民,龚老师。井江月在院子里说,噢,是龚老师啊,门没关着,你进来就是。龚双民将门轻轻推开,身子一侧,走进了院子,一进院就见井江月站在房子台沿上,身上披着衣服,招呼着他往里走来。龚双民走到井江月跟前说,井局长,在家呀,晚生叨扰局长了。井江月说,快别说这些话了,进到屋里说话吧。
已是掌灯时分,井江月窑内灯火明亮,妻子凤莲在房内忙着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显然井江月刚喝罢汤,正要拾掇拾掇桌子休息一下。井江月将龚双民让进窑内,坐在椅子上,问道:龚老师吃过饭了吗?龚双民说,刚喝过撂下碗不长时间。井江月说,真的喝过了?没喝过给你做点,家里很方便的。龚双民说,不啦,学校晚上有专门做饭的师傅,我是喝过汤才来的,真的,不用井局长招呼了。井江月说,那就好,咱们坐着慢慢说。两人说着话,凤莲端上一杯水来,放在龚双民面前,说,龚老师,你喝茶。龚双民说,嫂夫人就别客气了,要是太客气的话,我可就不好意思坐了。凤莲说,只是一杯茶,没有客气。龚双民顺口问了声孩子呢?怎么没见面?凤莲说,在门外边耍呢,疯得野人一样。说完转身继续忙她的去了。
井江月见妻子从房子走了出去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龚老师晚上到我这里来,一定是有什么事啊?
龚双民笑着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是想来求你帮忙的。
什么忙,你就说吧,要是我能帮上的话,一定尽力帮忙。
那我可就直说了啊。
说吧,你一下子就说透,别藏着掖着让人半天猜不透。
是这样,我的朋友听说你这几天要到延安参加学习班,就托你带件东西过去,不知可以不可以?
什么东西?大件还是小件?
东西不大,就是得让你操心。
那还用说。我就是这几天要去延安一趟,把我的事情向延安的领导说明一下。顺便带点东西,那不算什么。什么东西啊?
到时候我那朋友就给你送过来。可能是一张寻人启示。
就这么一张纸啊,那成了。
事情不大。但是应人事小,误人事大,可不能误了我那朋友的事情啊。
你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啊?
以前也和我一样,在兰州那个地方教书,这几年不知怎么搞的,给人家一个工厂老板干起了企业,干得倒还不错,前段时间,朋友老家有人托他把自己的儿子带到这家工厂找份差事,他便接了过来,可是,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儿子却无缘无故的从工厂里失踪了。我的这个朋友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急得什么似的,像得了场大病。这次从兰州到庆阳来,要给厂家办件小事,顺带找找他那失踪的儿子,庆阳找过好多个地方了,还是没有找着,想着延安那个地方会不会有那个儿子的身影,便写了张寻人启示,在《解放日报》上发一下,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他的踪影。他走了好多地方,人困马乏的,就不想去延安了,托你把这东西带过去发了,碰碰运气,就是这么个事。
原来是这样。
是咱这地方的人吗?
不是,老家是四川绵阳,但是一直在兰州做事,也差不多和咱甘肃人一样了。
那你就给他说,快把东西带过来,放在我这儿,我一定给他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
不过还有一件事,想求井局长。
你说吧,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
还是我那个朋友,他在环县要办好几件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县上的旅馆他怕不放心,想在你家借住几天,时间不长,等把这里的事情办完后就走。当然,他说房钱如数照付不会亏待你的。
这个,这个,井江月低头思量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要住我家里?
龚双民急忙解释说,是这样,我这个朋友在县里办事,人地两生,住在你家里,还想借您局长的光,给各方面打声招呼,事情可能顺当一些,还有他说你和我是熟人,他住着心里踏实一些。
井江月低头还在思忖着,不肯吐口。龚双民就拱着手说,井局长可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这个忙还请伸手帮助为盼啦。
井江月见龚双民如此情切意真,便说,这个事情我得和你嫂子商量一下再给你回话。
那是当然,嫂夫人也和你一样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不会不肯帮忙的。那我就等你的消息。
就这样吧。我和你嫂子商量一下。
井江月把凤莲叫进来,商量着能不能接过这件事。
三十七
令龚双民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抬脚向井江月家里走去的时候,阴小民从龚双民的房子里走了出来,远远地尾在龚双民的身后,观察着龚双民的动静。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怕龚双民在离开他时,跑到另一个的人家里,把自己的情况向人一报告,暴露了身份,另外看看还有没有别人和他一同前往,设下一个骗局,将他装进骗局中。出了门,看着龚双民向城边走去,又是看着走进了一个不大的院子,再看看身后,没有一个人与他打招呼,也没有人与他一路同行,这就放下心来,然后折身回到学校,等着龚双民的回来。
靠着被子没事,就在脑子里做着各种遐想,龚双民找的这个人是个什么身份的人呢,平头百姓还是有着一官半职?这个人肯不肯为自己的事帮忙呢,他靠得住吗?但是靠不靠得住,先让他把要带的东西带到延安发了,这一步走完后,再看下一步,如果说他靠得住的话,就在他的家里实施第二步,这一步一步地踏实往前走,一定会不负党国的栽培。这第二步走好了,第三步就轻而易举了。
心里这样盘算着,也在等待龚双民的回来。
可是令阴小民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尾随在龚双民身后的时候,另有一个人也尾随在他的身后。这个人是谁呢?就是从延安十万火急赶到环县来的容志德。高晓桦和容志德自从领受了黎世龙的命令后,星夜驱驰,两骑绝尘,一路向着环县狂奔而来。这天下午赶到县政府,与关祺祥接上头,到了天快擦黑的时候,马占华与他们俩人会合,马占华看到他俩风尘仆仆,疲累不堪,心下不忍,但事态紧急,不得不让他们马上投入战斗。马占华将这里的情况向容志德和高晓桦作了介绍,目前处在什么状况,下一步要做什么,随即将两人分了工,让容志德负责监视阴小民,高晓桦监视井江月家周边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另外出现的潜伏人员。自己负责与龚双民保持联系。做了这样的分工后,马占华说,这个阴小民,这次到环县来,看样子是带着国民党最高特务机关的指令,要把四年前潜伏在我延安地区的那帮子人全部组织起来,在延安干一件什么坏事。从现在咱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他向这些潜伏人员还没有发出信号,发什么信号,什么时候发,咱们还不确定,但从他急于要找一个人的情况来分析,他很可能是通过这个人要做一些工作,到底做什么工作,现在还难说。这就是我们要密切监视这个人行动的原因。
高晓桦听着听着,忍不住打断了马占华的话头,他说,他怎么和那些潜伏人员联系呢?他们各奔东西,平常又不保持联系?
马占华说,联系的方法不外乎这么几种,一种是用电台发信号,一种是派人联系,他们单线联系,找到一个,就会找到一串子,这一串子找到了,就会会合一个地点。我呀猜测这个阴小民一定是带有一个人员联络名单,没有这个名单,他是怎么也不会将这些人马集中起来的。
要是能弄到这份名单就好了。容志德抢在高晓桦前边说。
马占华说,是啊,如果能从这个人手中得到一份名单那是再好不过,但是,要是手中没有名单呢,他们之间就用电台秘密联络,那就把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高晓桦说,用电台联络也不要紧,咱们能找到他们的电台。
马占华说,是啊,那可是要多费时日的啊。
容志德说,咱们先看看吧,等摸清了情况后再下手。
马占华说,就这样。各干各的事。
马占华说完之后,就让高晓桦埋伏在井江月院子不远处,观察行动诡秘人等,容志德则跟着他,进到学校里,监视阴小民的行动。(马占华来学校之后,关祺祥专门对曾慎同交待说,一定不能慢殆了马占华,曾校长很是重视,先安排了一个房间,让他和另一个杂工待在一处,等几天专门给他腾出来一间房子,一人独处)容志德刚一进入岗位,就见龚双民从房子里走了出来,阴小民鬼鬼祟祟地尾追其后(容志德并不知道这间小房是龚双民的宿舍),向着学校外边走去。等到他俩分别走出学校后,他便隐在阴小民的身后,直到阴小民从井江月家门前折返回来,他又尾随着走回学校。容志德看着阴小民进到龚双民的房子,悄悄对马占华说出一件令马占华意想不到的事。容志德说,这个阴小民,我好像见过。
马占华说,你说什么?你和他见过面?
好像是。
你说得肯定一点,别好像说见过。
我看这个人像袁记皮货店里的小二王坤明。
你说延安的那个袁记皮货店?马占华一听这个情况,一时吃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来,但他迅速地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容志德在天麻麻黑,眼睛有点花,把人看错了,弄了个张冠李戴?天底下相貌相像的人大有人在,这个阴小民与王朝坤明有点相像也未可得知。天下竟有这么奇巧的事?
就是。
你再说说,这怎么可能?
可能不会错的,因为天色太晚,我还看不太真切,所以现在给你说一句肯定的话,还不是时候。
这就是说你还没看太清楚?
对。
我问问你,皮货店里那个小二叫什么名字?
叫王坤明。
这个人叫什么?
叫阴小民。
名字都不对呀。
可是你不要忘了,他可能用的是化名,现在也可能用的另一个化名。
马占华脑子里轰然一响,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低着头想了想,对呀,很可能这个家伙用着化名在延安那个地方干了好几年,到这里后怕人认出来,又换了另一个化名进行秘密活动。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在敌特活动中比比皆是,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这时候,他就想起了龚双民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那个阴小民问他,好像在哪儿见过,现在想起来,一定是在延安什么场合见过,只是不太熟悉罢了,从这一点看来,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延安皮货店里的那个小伙计,名叫王坤明。哎呀,果真这样的话这就不好了,假如是真的王坤明,容志德一定是认得的,那个阴小民也一定认得容志德,也一定记得容志德。未雨绸缪,得把容志德从这个岗位上换下来,让高晓桦顶替。要是高晓桦也认得呢?这个谜一样的问题萦绕脑际,让他心情不得不渐渐沉重起来。
马占华进退维谷,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马占华问容志德,高晓桦和这个人见过面吗?在延安?
容志德想了想,摇了摇头说,说不上来。
要是高晓桦也认识呢?
那就不好办了。
这个王坤明怎么会跑到这个方来呢?马占华话头一转,向容志德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还不是为了把那些潜伏人员拉起来干事啊。
他离开延安之后到了哪里,从什么地方转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也不难猜,回到西安或者说兰州,得了特务机关的指令又到了这个地方。
说得有道理,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呢?马占华瞪着大眼,盯着容志德,让容志德说说,要真的是那个王坤明的话,下步的工作如何向前开展?
快回去问问高晓桦,然后再想办法。、
马占华说好,两人赶快动身,向高晓桦待的地方跑去。等到和高晓桦见面后,马占华兜头就问,是不是认识那个延安皮货店里的王坤明?高晓桦肯定地摇了摇头,马占华说,你再想想是不是不认识?高晓桦斩钉截铁地说,不认识。马占华说,这就好了,你和容志德换一下。不管容志德认识不认识王坤明,都得要做这样的调整,小心误了大事。
高晓桦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也就不再和马占华说啥,立刻行动,换了位置。马占华特别叮咛容志得一定好好认认这个阴小民,是不是那个在延安皮货店里的王坤明。容志德自是不敢马虎,说,明天一大早,他就会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王坤明。
当下说定,几人觉得晚上事情不多,马占华便让容志德高晓桦早点休息,明天全力进入战斗。
三十八
龚双民从井江月家回来了。阴小民一轱辘从床上坐了起来,问,情况怎么样?龚双民说,让我擦擦汗,歇下再说。龚双民不慌不忙地倒了杯水,大口地喝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说,事情已经说好了。
那就太好了。阴小民搓着双手说。你把这个人的情况给我介绍一下。
那是自然,这个人是环县公路局局长,是一个共产党西路军的红军战士,西路军兵败,不,被咱们的军队打败以后,一路讨要来到这里,几年以后当上了局长,在县上还是一位头面人物。
这不是共产党的人吗?
是的,但是这几个月正经受着共产党的审查。
这是为什么?
说是一个国民党的特务分子,是咱们的人。
事情怎么样了呢?
弄了好长时间,事情越弄越复杂,直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这几天要到延安去汇报一下自己的问题,实际上再次接受审查,看看最近他有没有闭门思过的悔改表现。
到底他是谁的人呢?
我也弄不清楚。但是,这个人对自己受到审查一直心怀不满,私下里说了很多对共产党不利的话,说过去他为共产党卖过命,把头掖在裤腰带上干革命,这会儿共产党卸磨杀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拿他不当人看,有朝一日,他就要真刀真枪地和他干一场,换回自己的尊严。
真是这么说的?
我听到别人在我跟前这么说。
共产党里的人和他平常来往密切吗?
我不在政府里,看不出来,但能看到的是他被放在一边,虽说没有免他的局长,可是他已经不再管局里的事了。
噢,原来如此。
我一直注意着这个人,看看他有没有归顺党国的意思,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看他心怀大志,已有不想在共党队伍里干的意思。像这样的人,是完全可以利用的人,也是靠得住的人。所以我就找了他,让他成就咱们的事业。
还是你想得长远。
明天我就带你去,把你的想法给他说一下,我只说你要让他带一件告示,事情不大,他满口应了下来,但是要你住在家里,他可就思量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们的请求。我看他还是想做点事给党国看,以图日后飞黄腾达。
好吧,我明天就和你一起去,当面考察一下这个人。这个人要是可靠的话,就让他替我们做事,要是不可靠的话,阴小民说着抬起手来,把手变成了刀样,狠狠地在空中向下一劈,咬牙切齿地说,就把他这样了。
龚双民说,那是自然。
哎,你没有说破咱们要干什么事吧?
没有,啥没见啥呢就敢什么都说。我只是说你要他在报上发一个寻人启示,找寻一个失踪的孩子,再也没说什么。
那就好了,咱明天就去。
 
第二天上午,龚双民趁着没有课的时间,陪着阴小民向井江月家里走去。
井江月在家。不过并没有闲着,依然和凤莲掏着窑洞,这掏窑洞可是个体力活,井江月从小在苦水里泡大,浑身充满力气,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便下了狠心弄这窑洞的事,工程量可谓浩大,说起来容易,这干起来却得费一番工夫,但井江月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只要认准了的事,开弓没有回头箭。经过这几天的劳动,工程大有进展。现在井江月钻在窑洞里,大汗淋漓,挥汗如雨,身上的衣服全被汗水泡湿,就像被泡在水里边似的。凤莲在里边一锹一锹地向笼子里装土,衣服鞋子全然没有平常那样有模有样,失去了一个女性的美丽和端庄。
龚双民站在窑口空场上喊道:井局长,忙着啦!
井江月回头一看,那龚双民带着一个陌生人站在窑口,心里明白,这个人就是龚双民和马占华给他说的那个要请他帮忙的人。井江月停下手中的活,顺手提了装满黄土的笼子,向外走来。他边走边擦脸上胳膊上的汗,说,现在不是局长了,让人给撸了。
龚双民一步跑向前,接过井江月手中的笼子,沉甸甸的,顺手倒在外边的土堆上,放下笼子,站在了井江月身边,向井江月介绍起阴小民来了。
井局长,这位是阴小民,我过去的同班同学,刚从兰州来,昨天晚上给你说的就是这位。
凤莲,给客人倒茶。
凤莲脆脆地应答一声,忙向房里走去了。
阴小民陪着笑脸说,井局长辛苦了,一个人在家侍弄这掏窑洞的活,真是让你受累了。
要说不累,那是假的,这是自己给自己造窝嘛,自己不受累要谁受累啊。走,到前边窑里坐,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井江月抬手做了一个向前窑去的手势,然后竟自向前走了去。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向前窑走去。
还没进到窑里,阴小民笑吟吟地对井江月说,井局长,你这掏窑洞是个力气活,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也累得够呛,这样吧,我让龚双民给你请一个土工,让他和你一起干,早点把这个事情办完。
井江月说,那敢情好,可是这怎么成呢,千万使不得使不得的。
怎么能使不得呢,使得的,今天就这样说定了。双民啊,你下午就给井局长家请个土工,帮着井局长干活。钱呢,我付就是了,多少都没关系。一天一结。阴小民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对龚双民说道。
龚双民说,真的啊,你还真是个干大事的人。急人所难,慷慨大方。井江月说,不过一句玩笑而已,千万可别当了真啊。走,进窑里说话。
井江月把两个人让进了窑里,就势坐下,桌上早就摆着凤莲倒好的茶水,正在丝丝地冒着清气。
井江月等到几个人都坐了下来就问,阴先生是来环县公干?
阴小民向井江月略微欠了欠身说,正是,主要想在这个地方买点麻油,我们那里干活的人多,一天要吃好多菜油,人多口多,吃的也多,一月半载的青油就供不上了,这里的麻油多,老板就派我来这里多弄点麻油,好让公司里的活路不受耽搁。
你是想让我捎样东西到延安不是?
是啊。我听龚双民老师说,这几天你要到延安,刚好我手头有件小事,想劳烦局长一下,带到延安。
井江月正色地说,我早说过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局长了,让人撸了,就叫我老井就行了。
好,你说怎么叫就怎么叫,都随你。
什么东西呢?
一张寻人启示。不重的,就几张纸,带到延安,麻烦的是要请你到《解放日报》去一趟,帮我把这张寻人启示在报上发了,找找我那从老家里带来的小孩子。阴小民说到这里,唉了一声,做出一种悲伤的样子,低低地垂下头,手背在眼上来回地擦了几下。
就这么简单啊?
是啊,千里不捎针,这是俗话说的,能给我代劳就很是麻烦的了。我是因为这里的事多,除过麻油的事还有一些其他事情,所以不能前往延安一趟。等到闲下来的时候我再去那里,现在只有劳烦井局长,嗯,不,老井为晚生代劳了。晚生不胜感激之情。
谈不到代劳的事。
这就太好。还有我让龚老师给你谈到要在井先生家里住几天的事?
噢,这个事情我和家里人都合计过了。可以,但是时间不能长了。
是的,就几天时间。
那就这样。
好的,我晚上就过来,另外让龚老师给你把土工也请好,一并带来见个面。
井江月摇手婉阻道,这个就不必了。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好了,龚老师,你看还有什么事?没事咱就办咱的事。
龚双民说,没了,就这事。井局长啊,那就太谢谢你啦。
小事小事,不要这么客气。
龚双民和阴小民道了谢,从井江月家走了出来。阴小民说,你在县里情况熟,现在就去找找熟人,赶快给井江月找一个土工,让他把窑里的活干完,也算是咱给他的一个支持。
行啊,我把学校的事情安顿一下这就去。
你把事情安顿长远一点,到时候去延安就利索了。
我知道了。龚双民说。
走到半路上,阴小民说,我下午再到你这地方来,咱一块去井江月家,现在我到别的地方取一件东西,你就自个回去,我取了东西就来。
龚双民心想,他要到哪里取东西?取什么东西呢?但是事出突然,他也不好问,只好由他自个去,自己回到学校把这个情况向马占华紧急汇报。龚双民回到学校,见马占华在院里打扫卫生,就向马占华跟前走去,马占华看见龚双民向自己跟前走来,停下手中的扫帚,向龚双民身后看了看,见后边没人跟着,就迎上去说,龚老师好。龚双民说,好,然后压低声音对马占华说,阴小民要我给他找一个土工,下午就去。
找土工做什么?马占华问。
给井局长家帮工打窑洞。
很好,那就让高晓桦去,正好可以近距离地监视这个人的行动。
那就好,下午让他来学校,和我一起去井局长家。
行。
还有,阴小民现在去到一个地方办件事,说下午再到学校来,不知道要干什么事。
马占华警惕地问,他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只说到一个地方。
没说取啥东西?
没说。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龚双民快步离开了马占华,回到自己的房内。马占华也没在学校停留,跑到外边,在高晓桦埋伏的地方接了头,对高晓桦说了原委,然后让他好生打扮一下,说,要是问起你是哪里人,你就编个你所熟悉的地方,能让他相信你就是一个出外打短工的人就行。
高晓桦说,知道了。
马占华说,这正好是咱们抵近侦察的一个好机会,可以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也是考验我的一个好机会。
对,你就临机处置,沉着冷静,机智果敢,三思而后行。
行了,我会按你的要求做的。
三十九
晚上,龚双民带着高晓桦来见阴小民。阴小民打量着高晓桦,一身破旧的衣服,遮不住胳膊和腿裸露在外边的皮肉,好在,他一身汗腥,却闻不到太臭的味道,看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闪射着夺人的光,心里想着,看样子这个人是一个受苦的人,但从神气上看来却有点差伙,这个人是一个苦出身人吗?能干了这个苦差使吗?他干过旋窑这个活吗?阴小民在高晓桦身前身后转了一遭,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小伙子,哪儿人啊
高晓桦装着胆怯的样子说,是平凉泾川人。其实高晓桦是陕西长武人,和泾川县交界,虽说不是泾川人,可是对泾川的地形地貌还算是知道一点,那里的风土人情,那里的生活习惯他都了如指掌,再就是口音,和泾川不差上下,就是差一点,对一个从四川来的人来说当然是分不清的。这一点高晓桦是有着十二分的自信,和阴小民对话,他有足够的把握。另外还有一点是,当他看到站在面前的阴小民时,心中的一个疑团刹那间划为轻雾飘然而散,这团轻雾便是,阴小民和自己从未谋过面,这对抵近侦察阴小民的情况,太为有利了。
干过旋窑的活儿吗?
没干过,可是要是出力的活我都能干。
你不好好在家待着,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人生地不熟的,能干些什么呢?
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只好跑到这里来找口饭吃。
我看你像当过兵的人。阴小民说着脸色突然一变,用严厉的口气问道。
这一问不要紧,却把一直站在旁边没有作声地龚双民给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阴险的阴小民,就是心存不安,见了生人就得要刨根问底,生怕中了对手的圈套。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奸诈,正是因为这样多疑,所以很得戴笠的常识。说他是一个干特工的天才,也是可以立建奇功的潜在人选。
你看我像吗?瘦麻拉杆的,当兵谁要啊。
老实说,你在哪里当过兵?
高晓桦一看这阴小民在自己跟前耍起小聪明来了,就生气地说,你是让我干活的还是让我来受审问的?龚老师,这活我看我是不能干了,这人咋是这个样子,啥没弄啥开始审问起我来了。
龚双民马上出来打圆场,对高晓桦说,小伙子别生气,这位老板怕你是当兵的,在部队上混油了,到人家里生造起是非来,他不好交待,你也别在意。问你啥都行,只要他给你钱。龚双民抬起右手,将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放在高晓桦眼前晃了一下,很快又收了起来。
不了,这个钱我不挣了,你想寻谁寻谁,反正我是不干了。高晓桦说着气呼呼地转身就往门外走。龚双民对阴小民摊开双手说,你看你看,我好端端地给你找了一个人来,你却问东问西,把人气跑了。这可咋办,你给人家井江月说的是晚上带人过去见面,这个时候了我到哪里去给你找人?
阴小民说,你把他叫回来不得了。咱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不结了,我呀真是怕坏了,要是找到一个不放心的人来,万一知道了咱的事,你说,那咱的大事不就成了泡影了吗?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让我下不了台。
好了好了,你赶快把他叫住,让他回来,给他说几句话不就成了嘛,你就说多给他几个工钱,他一准回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跟钱有仇,跟钱过不去,他一听钱,立马会掉过头来,他家里不正缺着钱呢吗。
龚双民顺水推舟地说,那我就把他叫住,你再别这样问东问西。
去吧,弄回来就成了。
龚双民用手点了点阴小民的脸,说,你呀,说你什么好呢,对什么人都疑神疑鬼,不知啥时候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来。话没说完,脚已经迈出了房子,扯大声地向远处喊:伙儿,别走,听我说话。又紧跑几步赶到高晓桦跟前,说,别生气,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咱不是为了挣钱来的吗,就受不了这个话,老板说了,多给你加点钱,就等于给你赔不是了,这还不行啊。走,跟我走,跟我回去。
高晓桦明白龚双民的用意,但他还是装着很是生气地样子说,这个人真不地道,把人不当人看。放到谁身上都受不了这个气。
龚双民连拉带扯地把高晓桦从校门里拉进自己的房间来,这时候的阴小民却笑咪咪的坐在椅子上,看着从外边往里走的高晓桦。龚双民把门一闭,说,人回来了,你就看着办吧。
高晓桦满脸不高兴地站在房子里,也不看阴小民,一双眼睛盯着山墙的上方,不吱声。阴小民哈哈地大声笑了起来。好小伙,人穷志刚,有血性。咱说正事吧。
高晓桦仍然不理不睬,站在地上不看他,也不说话。
你从明天开始跟我一起给一位局长家干点活,旋一孔窑,活是重了点,时间是短了点,但是我是不会亏待你的,出双倍的价钱。你看能行不?
给多钱?高晓桦扭过头来问。眼里仍然有些不满神色。
三块现大洋如何?
管不管饭?
也管饭。
那就说定了。
要是干好了,还给你加一块,算是我对你的歉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干。
龚老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看看,这就是例证。
龚双民说,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好了,咱现在就去井局长家,你看看活路,然后回去把工具准备一下,明天一大早自己到局长家里去,我在那个地方等你。
好。
阴小民起身对龚双民说,龚老师,咱这就走,早点去,早点让他回去准备,咱还有咱的事,两不耽误。
走,龚双民说。然后向高晓桦把大手一挥,说,跟我走。三人出了门,龚双民反身把房门锁了,催着高晓桦快走快走。
四十
井江月想不到这个阴小民说到做到,立马给自己家里带来了第二天要干活的人。看了看高晓桦身体结实,够得上是一个能吃能干的人,心里也早想把家里的这点事弄完,正好借着这个人手,很快把摊子收了。当下说好,家里的事情一完,就可起身上路。
龚双民把阴小民带回自己房间,阴小民把门和窗户都紧紧地闭了起来,对龚双民谈了自己这次到环县来的行动计划。阴小民是这样盘算的,这次让井江月去一趟延安,是要把一个任务训示发给那些同班同学,让他们随时听候自己的命令。自己的命令是怎么发出的呢,用自己从西安带来的电台,他们通过电台接收到集合命令之后,集中在一个指定地点,然后领取武器弹药,向攻击目标发起进攻。阴小民在谈到自己这个盘算时,绘声绘色,带着一种得意洋洋,仿佛他是神仙下凡一般,呼风唤雨,随叫随来。龚双民却问,如果电台呼叫没有人应答怎么办呢?
怎么会呢,当年走的时候给各个小组长都配有电台。
可是那个地方没有电源啊。阴小民和龚双民都知道,延安那个地方是没有电源的,照明全都用油灯和蜡烛,马灯那算是奢侈品了,部队要用电台时,全都用的是手摇发电机,根本就不像城里人,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条件是很为艰苦的。
阴小民说,你可能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带走电台的人,每台都配有一个大号的蓄电池,全是德国造,体积又小蓄电池量又大,要是用电台的话,一定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龚双民第一次听到这个蓄电池的名词,禁不住地问了句:蓄电池是什么?阴小民鄙夷地瞪了一眼龚双民,说,就是干电池,不用拉线,随时可以带在身边的那种。
明白了。
你呀,没吃过猪肉都没有听过猪哼哼!
你可要知道,在延安那个地方,那么多电台一工作,能不惊动中共反特人员的警觉吗?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那么容易。
是啊,我是在延安待过的人,深知那个地方共党侦察能力十分厉害,所以备了后手,这样就能完全保证这次行动计划成功。
咱先说电台的事吧。蓄电池能存放多长时间的电呢?没有期限吗?
有,好几年呢。
咱们的人在延安那个地方都好几年了,如果说蓄电池的电跑完了可怎么办呢?
是啊,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人算不如天算,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没见过蓄电池,但是我想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当然,也是为了躲避中共的侦察手段,我就启用第二套方案。我照样会把他们一个个都集合起来。
你拿什么集合呢?
我自然有办法。
什么办法,不想让我知道吗?
你和我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还能不想告诉你。
说说看,是不是可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了我也不问了,你就自己干吧,我听你的。龚双民一看阴小民不想把计划全部告诉自己,也就不再向下追问,免得这家伙引起怀疑。
眼下还不能暴露咱们的意图,等到开始的时候,不仅你会知道,其他人都会知道。
你真的让那个人帮着井江月把窑洞旋起来啊? 
干啊,真的干啊,咱给他井江月把事情干了,他又一分钱工钱不掏,他能对咱们的事不伸手帮忙吗,这样的话,咱支使起他来,也就不用多费口舌了。
还是你的模子稠。想得远。那个土工呢?
干完了让他滚蛋就是了,留他还有什么用。
好,我就听你的。
第二天,阴小民和井江月一起真的在窑里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窑里多了一个人,那活一下子就干得快了。到了第二天,窑的大模样就显现出来了。高晓桦只是闷着头干活,一句话也不说,口渴了喝水也是干脆地喝了,丢下罐子,又拿起了铁锹。阴小民一点也没有看出高晓桦的破绽。而高晓桦虽说在卖力地干活,可是一时也没有放松对阴小民的注意。他在近距离地接触阴小民时,突然觉得这个阴小民有点面熟,可能在哪儿见过,因为他没到过别的地方,只有在延安一个地方待过,如果说见过的话,一定就是在延安那个地方了。在延安什么地方呢,他又想不起来,他到延安逛热闹的地方不多,进商店的机会也不多,到街上也就匆匆地去,匆匆地办了事又匆匆地折回学校,没有和地方上任何人打过交道。那又在什么地方见过面的呢?他一边闷头想,一边干着活,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容志德说他像是皮货店里的伙计,他看着也像,只是他从未进过皮货店,自然和王坤明没有照过面,那就谈不上熟悉了。这样也好,要是熟悉的话,他怎么也不会这么近的贴近阴小民来监视他的行动了。
这一切,井江月是一点也不知情的,看着这个陌生人给他帮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好烟好茶地招待着,不敢慢待了这几个出力的人。

作者:杜鹏孝 | 责任编辑 | 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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