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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王大眼

来源:陕西科技报 | 日期:2022-06-07
         文/王德华
         父亲在弟兄间排行为五,因其眼睛明亮,目光炯炯有神,我的家乡陕西礼泉县东关村群众给他起了个绰号“王大眼”,现在好多上了年岁的人还都这样称呼他。
        父亲前半生戎马倥偬,后半辈坎坷拼搏。母亲属相与父亲一样,都属鸡,她说属鸡的人命运多舛,是要经常在土里刨着寻吃的哩!
        往事并非如烟,三十多个春秋,父亲的面容身影只能是一些零乱碎片,总在眼前萦绕,挥之不去。
        父亲小名叫济元,弟兄姊妹九个,没有他撒娇任性的机会,十分贫寒的家境,使他从小失去读书的机会,除了帮父母干农活添把劳力,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的父亲)
        青年时期的父亲倜傥潇洒,让同龄人羡慕。奶奶常年抽大烟,靠卖壮丁能得到几担麦子维持家里的生计,听说父亲被卖了三次,跑了三次,从未被捉住,他伺机趁着夜黑跑回来看看父母,天不亮又跑了,过着提心吊胆、颠沛流离的生活。
        现代秦腔有出戏叫《保卫和平》,里边有弟兄俩在一次国共交战中不期而遇的情节,父亲与共产党部队里的七叔何其相似,据说他们在一次激战中巧遇,打了半天,才知道是弟兄之间的糊涂仗。
        时隔不久,父亲所在的部队经习仲勋作统战工作在横山起义。听父亲说,他随着部分起义人员到了延安,被编在西北联军第六师,在延安一带参加大生产运动和休整。再后来随部队参加解放大西北的战争,转战关中解放了许多县城。途径西安,因腿部受伤回家乡疗养,从此离别了多年的行伍生涯。
       解甲归田后,父亲被抽调到了乡上征收粮食,他时常骑一匹大白马,从村东头走到西头,挨门齐户打招呼,不厌其烦做工作,使许多村提前完成征粮任务。
       父亲的眼里容不进沙子,更看不惯有的弟兄行为走偏。四伯身体不太好,怀里经常揣着大烟泡,得空儿吸几下,被父亲看见后一定是要吃拳头的。有一次四伯正美美吸着,被父亲看见,顺手找了块半截砖砸了过去,四伯拔腿就跑。“你看见为啥不说不制止呢!”接着又拿起砖块去追六叔,六叔跑得更快。

                   
       父亲始终留着平头,中等个头,微瘦身材,白色衬衣被捅在灰色裤子里,皮带腰间一扎,十分精神。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老年,走起路来一阵风,一般年轻人很难赶得上。
       他犹如一张白纸简单,一碗清水见底,遇事宁愿自己吃亏,从不爱占半点便宜。直性子,脾气坏,说一不二,这些都与他长期生活在部队里有着很大关系。
       征战岁月总会给他烙下深深印记。正当宝鸡峡灌溉工程兴起,流经沿线的群众都收益,大家把在水坝上做工叫打坝,父亲与母亲带着干粮,参与了多年。回到村上,生产队农活样样都干,还要做务四、五亩自留地,套车、犁地、修渠、浇地,天天面向太阳背朝天,洒尽了汗水。
       和父亲接触最多的是在农忙季节的自留地里劳作,他割麦子走在前边,我和妹妹跟在后边捡拾麦穗。父亲的自律意识是很强的,也许长期军旅生活养成,也许就是父亲的天性使然。每收割一阵子,还不忘回过头来提醒我们,不要捡拾两家共用的那个地畔上的麦子,我们答应着,但是看到地畔上的许多麦穗总要顺手拾进笼里,被他看见就不高兴了,高声提示“地畔子上不要动!”,我知道他的意思是畔子上的庄稼往往是有争议的地方,不动为好,免得人家东邻西舍说咱呀!
      父亲就是这样简单,这样透明,喜欢直来直去,心胸坦荡,不为所求半点利,只做平凡一草民。
       每到过春节,生产队里慰问退伍军人与革命军属,隆重一点最多开个茶话会,父亲不爱吃水果糖,就给我兄妹拿了回来,回来时很高兴,手里还攥着一副卷起来的年画,这幅年画,上边盖有村委会、党支部红色印章,或者再写上“春节快乐”带有文书手迹的毛笔字,至少在家里墙上贴着看一年。

                        
       记得小时候,家里每年要养一两头猪,为的是养大给国家“交任务”,得到一些柴米油盐零花钱,或者换得一些饲料继续养。有一年,养的老母猪产了一窝猪仔,非常可爱,等把猪仔养的差不多了,可以出售了,就与老母猪一起被父亲用架子车拉上,前往很远的西安市三桥镇赶集。那时我还小,跟着父亲的架子车跑一阵子就跑不动了,就坐到拴着老猪与猪仔的架子车上,让父亲拉着。那个时候,渭河第一次给我的印象就是水很大,白茫茫一片。
       父亲还是个手艺人,小炉匠、钉眼镜技术远近出了名。这个不仅得益于大伯,也与心灵手巧的四伯有关,他们先后将这门用来糊口的手艺传到了父亲手里,伴他大半生。
       他日常准备着两个箱子,(父亲叫做担子)一个是放工具的,里边虎头钳、尖嘴钳、钻子、锉子、镊子、锉等大小工具有几百件。另一个箱子上边放着一个小风箱与小炉子,两头用扁担挑起来,忽闪忽闪,非常重,但是父亲担起来却很自如,习惯了,不显得吃力。
       
        每逢乡村有集市,走乡串村,管这叫“转担子”。每到一处先将小炉子支起来,抓一把麦秸点燃,给上边架些有烟煤,轻轻拉起小风箱,火苗旺起来后再给上边添上无烟煤,焊烟锅、焊脸盆,焊洋瓷碗,开始忙活起来。
        钉眼镜是最拿手的。特别是那个镶着金刚钻的钻头很有意思,像根长钉子,弓一样的一根绳子拴在中间来回拉,犹如闷头拉二胡,但又有很大不同,主要是钻杆上边还有个小酒盅顶着,一手压紧,一手来回拉着,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很好听。拉一阵子还要把钻头伸进另一个盛着采油的小酒盅里蘸一下,为的是拉起来转速飞快,不一会儿工夫就钻透了水晶石眼镜。
        在水晶石上打孔不易,孔打好了,如何去钉就更需要谨慎小心,父亲早就习惯了。只见他拿起尖嘴钳夹着一根较硬的小铜丝放在孔里,然后剪断后只露出很小的头来,一手拿起小钉锤轻轻敲打起来,当当,当当,响声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锤平了,钉好了,还要用锉再去锉一锉,才光滑好用。
        此举在那个年代,常常遭受生产队干部的指责,我常常纳闷,父亲靠自食其力,为四邻乡舍服务,靠焊脸盆、钉眼镜换来几个生活费,为啥还要挨整,为啥还要当做投机倒把加以批斗。那时候,开起社员会,社员始终没人发言,只有队长书记在会上唱独角戏。在一个懵懂少年的认知里,这些当干部的都是些没人性的可恶的混蛋。
(我的父亲母亲)
                         四
         有个小手艺,不愁零花钱。父亲有了积蓄以后,在外公的帮助下(外公是个木匠,靠给人割枋、盖房挣钱换粮食)在东关村花了十担麦子换来两大间院落,出钱管饭,叫人拉土打墙,再盖起两间厢房子。
        家里后院,有座外观漂亮的“大房”,其实是个用土坯卷起来的窑洞,经济实惠,冬暖夏凉。我上中学时候和父亲拉着架子车,将土坯从远在几里地的土壕里转回来,将泥浆和好,再搭手与外公、伯伯,还有小姨夫,将土坯一个个拓上去,我记得分两次才完工,  第一次卷了半截子,人就住了进去,一半露在外,就用玉米杆围堵起来。那是个冬天,屋外雪很大,窑内由于厨房放在里边,炊烟四起,锅头连炕,很温暖。
         两年后的春天,等攒些钱买来小瓦,才开始第二次施工,把灰色小瓦一排排铺上去,远看真像是一座大房,以至于经常来家里的好多人都没注意,进了窑洞才大吃一惊,哦,原来你们住在窑洞里。
        土窑洞虽土,它是我少年时期的风水宝地。许多小人书,过年备用的好吃的,类似于积攒着准备燃放的鞭炮、二踢脚都存在那一个个小窑窝里。
         父亲为了这座房型土窑洞,费尽了心血,才使我们冬暖夏凉住了二十多年。后来,父亲去世多年,我重新盖楼房时土窑洞就被拆了。但那种记忆没有褪色,夏天里常常被土窑洞里跳出来的跳蚤围攻的感觉好像就在昨天。
         父亲是儿女心中的无忧草,大众眼里的开心果。
        他是个乐天派,牙打掉肚子里还佯装笑颜。一直到老年,虽然含辛茹苦,生产队啥活都干,套车犁地,吆喝着牲口,嘴里唱着秦腔,自娱自乐,“老牛力尽刀尖死,吃牛肉不知牛可怜”。空旷的乡野雾霭沉沉,悠长的声音在寒夜的星光下时时飘动。

                             
         我家附近有个仓房巷学校,当时师生用的厕所还是个靠拉土垫粪的旱厕,每过十几天生产队就要派人来拉粪,拉完再垫上新土。白天学生上课,晚上或者周日,生产队拖拉机就开进来了。中间歇息时间,父亲的拿手绝活就成了那些年轻人必点的节目了。
         “大家坐着没事,听五哥(五叔)讲个故事”。他讲完当年如何从国民党队伍里起义,再到三五八旅怎样开荒种田,年轻人觉得不过瘾,用激将法,激起坐着歇息的父亲站起来,走向学校操场的联合器械,在单杠双杠上做着各种动作。
         不论是单杠还是双杠,在父亲手里玩的都很娴熟,一转就是几十个圈,那个场景真叫潇洒,可见父亲青年时期在部队里是怎样的英武,我当时也在场,却高兴不起来,生怕他有个闪失。
         父亲除了在部队练就一身筋骨之外,博得故乡人一茬又一茬难以忘记的就是每年正月里耍社火。
         那个时候,县城四个关都有特色项目表演,北关的龙灯(晚上表演)、西关的竹马、南关的旱船,东关的高跷(踩柳木腿),犹如比赛一般,错峰走向街道进行表演。
         特别是东关村的高跷因为有父亲在其中,增色添亮,一玩就是一个正月,吸引着周围的群众。他教会村里年轻人,还要亲自上场,扮的常常是赶驴大爷。关东娃(距离我家不远,大家都这样俗称,我管他叫叔,)脸黑,胭脂粉很重,头上裹着鲜艳的红色头巾,骑一头小毛驴,做着各种怪动作吸引人。父亲手里提着粗麻绳拧成的鞭子,有四五米长,“啪”的空中扬起一甩,双腿顿时成交叉状,马上就像要倒向地面。前边的关东娃听到鞭子声,总要向后或者两边的人群里抬起腿踢几下,惹得围观群众欲上前去又不敢靠近,只是瞪起大眼,吐起舌头,相互捧腹大笑。
        父亲踩高跷技术在礼泉县出了名。一会儿前倾九十度,一会儿后背几十度倒着走,或单腿跳起来,或双腿劈叉欲倒地上,一会儿又缓缓直立起来。两米多高的柳木腿被他玩的熟练程度犹如股掌之间,既惊险又好看。以至于好多乡下人来到县城不为吃不为喝,这几天就是为了看“东关这个赶驴老汉”表演。
        耍社火,东关村离不开父亲。书记、村长过年前就早早派父亲教练几十个青年人怎样踩高跷。
        记得我十一二岁,一天被家长叫起来很早,在村上大队部吃饱了甑糕,化妆后被大人们推上了高抬芯子,不敢直接朝下看。等村上大伯大妈里三层外三层用化妆布好不容易绑好腿脚在铁芯子上,然后把铁芯子带人高高抬起,“我的妈呀!”我朝下一看,地下站的人都变了形,吓得我还没有正式出场就哭闹着被“请”了下来。
        面对这一丢人场面,父亲没有正面批评我,只是把小我几岁的妹妹递补上去,总算挽回了面子。她的“最小白毛女”扮相逼真,接连几个小时在芯子上的表演,赢得了数以万计看热闹群众称赞。
        年过半百、爱好热闹的父亲还经常被附近多个乡村请过去教年轻人怎样踩高跷,有一年秋天,被乾县一个乡镇请过去,一周后回来,手腕与胳膊受了伤,在家休养了多日。他出门不为什么,乡镇给他没有啥待遇,带来的都是些麻花、黑糖、水果糖之类。
        性格直率的父亲,在他眼里无有停歇,只有一往无前。
        大诗人臧克家在“老马”里描写的“总得叫大车装个够,他横竖不说一句话,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他把头沉重地垂下!”,父亲就是这样,是一匹不吭一声、不知疲倦的老马。

                          六
         遥远的九宗山,云雾中初现旭光,一夜间,改革农村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热风吹遍山河大地,也吹到了家乡。生产队解散了,家里的几亩地仅仅只能养家糊口,这时候父亲的小手艺有了用武之地。不过挣钱方式发生了根本改变,从过去给人钉眼镜过渡到去卖眼镜。
        他跑遍了苏州、杭州与常州。特别是常州有的地方家家户户都在加工石头镜,每年至少坐火车过去两三趟进货,以至于当地许多加工户都是父亲的老熟人,他回家后再整理加工,配上精美的盒子,背上眼镜箱子,去宝鸡,或者更远的甘肃天水等地跟集撵会进行销售。
       父亲经销眼镜心轻手松,用他的话说就是“见钱就卖”,小生意只在薄利多销,长此以往,以年老之身来回几百里、上千里,辛苦了几年,就为家里盖起了大房,改变了一到夏天就为避暑犯愁的窘境。子欲养时父不待,好生活刚起步,然而他老人家只享受了十多年就驾鹤西去,这怎不让儿女们心生疾痛,抱愧终生。
       父亲一生几乎没住过医院,第一次住院就遇到了麻烦,肺癌一般闹市里的大医院不收,只在远离市区的肺科医院住了几天后,他说“回家吧,咱不看了”,得的什么病始终给他未说明,但他心里明白,再治疗也没用,不想为难任何人,不想再折腾了。
        回到家里的父亲,相比以往,每天起的更早,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扫帚把院子清扫一遍,从我记事起,父亲至少每天扫过两三次院落,他十分爱干净。他与癌症抗争几个月,进入深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吐痰多了起来,经常憋气浑身不适,不停地握拳砸向墙壁。
        好不容易说动父亲,那是入冬以后,天气冷了起来,我带父亲去咸阳一家医院看了一次,晚上回到工作的陶瓷厂办公室,虽然有暖气,一张床一个长条凳,父子俩来回让着。之后,他在床上躺着,半天睡不着,我在长条凳上暗自心伤。
        我懊恼,我后悔,父亲没有正规治疗一天。癌症多数是花钱没有用,父亲也不愿那样花钱受罪无结果,我知道,这是他把一生的希望想留给未来人的希望。
        父亲一生给儿女的很多,却不愿麻烦子女一星半点,一丝一毫。

                           七
         其实父亲的遗憾,就是儿女的遗憾。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有一阵子,关中地区的老革命都去想办法寻找他们的老上级,要求落实政策落实待遇。父亲听别人说他的一个老同事在三原县一个学校打铃,就花了半天时间一路欣喜去找,岁月无情,上前去一看不像他的老战友,但却得到意外收获,这位老者说有个老上级在省上是个大领导,不妨去找一下。
        那时家里常来一个我管他叫李叔的客人,常常为穷人帮忙写东西。当听说父亲早年参加革命,解放后一直隐姓埋名不计回报,便打抱不平起来,热心为父亲代笔。从而写下了寻求组织的“求救信”。文字老练,写得接地气、很认真。
        拿着这封信,父亲去了西安。原来要找的这位领导是省政协副主席胡景通。他耐心看了父亲的信,说这是他弟弟手里的事情,他弟弟叫胡景铎。并且在父亲的材料上注明“此事为我弟弟胡景铎之经手”。很遗憾的是他弟弟已经作古,父亲回到家里,一把火烧掉信,以断念想。
       这些也成为我的终生遗憾。那时候我上初中,多少也会写个简单东西,为何不帮着父亲多记详细一些,多写几遍,多跑跑路,找找他的老同事老上级,圆他的组织梦。我当时只是觉得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找着了又能怎样,何况咱门现在日子还能过得去,哎,这些说来话长,无疑是一生最大遗憾。
      父亲的复员证很漂亮,一直放在家里那个“贼柜”里。所谓贼柜,就是过去关中人家里有个小一点的柜子(一般大一点直开直关的叫板柜),分两次开启,第一次较大较深,开启后放一些衣服被褥之类,旁边还有个小一点浅一点的只能将柜面先向左侧推一下再开启,这边一般放一些诸如本本、人民币之内的贵重东西,因而又叫“银柜”。我常常开启要取好吃的诸如点心之类,会碰上一个小本本,这便是父亲的复员证。牛皮纸做的,照片上钢印很明显。第一页是毛泽东、第二页是朱德总司令的头像,都是彩色的,十分罕见,因为那个年代一般都是黑白照。
       我每一次开柜时都要拿上翻翻,很羡慕,以此为荣耀。可惜,大队民兵连长,将父亲的复员证收去,说要换发新的。几年后,新的未换发,旧的也弄丢了。
       父亲走了,家乡父老以别样的仪式为他送行。
       腊月十四,临近春节,天寒地冻,难忘的忌日,历经半年与病魔抗争,七十一岁的父亲与世长辞。
       六天后安葬,这一天,村委会安排四个村民小组的群众敲锣打鼓,一路上为他老人家送行,长达几公里,在东关村破了先例。父亲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一个,为何如此惊天动地,父亲知足了,在天之灵,他深知他是把欢乐留给了群众,大家没有忘记他,就把人间欢乐又送给了他老人家。
       想念你呀,天国的父亲。
       跪拜你呀,我的有恩有义的家乡父老!
作者:王德华 | 责任编辑 | 周淑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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